1 之曼和乔约了在植物园门口见面。老远的,就看见乔背着个背包,含笑朝她挥手。

  “这种又阴又暖的天气赏梅最好了,你要是不累,我们就爬山到梅林草坪那边去。”乔说。

  之曼点点头。今年天暖,就是这么走着,颈上的长围巾也挂不住。她把围巾解下来,乔看见,说“我来拿 ”。

  乔把围巾折了折,又含笑看了之曼一眼,把围巾放到包里。之曼心里想,如果是郝炎的话,他一定是抢过围巾围到自己颈上,又或者,是把围巾握在手里,不理她的抗议,在树身树枝上抡着。而眼前的乔是不一样的,他身量没有郝炎高,人也瘦弱,但散发出来那股子沉静稳重的气息,比郝炎成熟不知多少倍——其实他俩都是23岁,比她大一岁。

  之曼从来没觉得郝炎比她大,倒好像反过来。他俩恋爱那几年,永远都是没有目的,没头没脑——看电影都是到了影院才决定看什么,一时起兴可能就拉着手去翻五云山。之曼是被郝炎带累的,她本身是个有计划的人,比方,她早就跟郝炎说,要到灵峰去探梅:“说是杭州人,都没好好地去看看梅花。香雪海什么样子,只剩下小时候的印象了。人家都说绿萼好看,到底是哪一种,都没搞清楚过。”之曼尤其想看绿萼,因为有人夸赞她说,她穿白色羽绒服、围着条绿围巾的模样,好看,仿佛梅花里的绿萼似的……可当时郝炎怎么说的?“老太太才去灵峰呢。要不我们去西溪。你看游记里写秋雪庵芦苇,美得要死掉!”

  之曼在讲梅花,郝炎却一绕绕到芦苇去。他俩的恋爱也仿佛没有逻辑,现在回想起来,之曼都不相信——跟着郝炎发疯着魔的,就是一向文静谨慎的自己。

  

  2之曼是去年下半年和乔认识的。那时候她和郝炎分手了,整天眼睛里看出去的景色都是灰色。她和几个男女朋友在钱柜K歌,别人都唱得开开心心热热闹闹,就她坐在角落里,眼睛里没有焦点。

  “之曼!他们都是麦霸,你不唱白便宜他们!”女伴嚷。

  “我感冒。”之曼说。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乔。他很周到,坐在那里帮大家点歌,忙着调升降调。见之曼不动,就主动问她唱什么歌。之曼自己点了许巍《闪亮的瞬间》,乔帮她切歌,换到前面去。之曼唱歌本来不怎样,而且根本不是许巍那种声线,只是因为有天听到,觉得里面“沉默不语,我沉默不语”那句,特别切合自己的心情。果然,歌放出来,声调低沉,之曼没法和上。乔帮她升了几次调,她仍然开不出口,直到乔放出原唱。

  “沉默不语,我沉默不语……”她低低唱了两句,心里一阵酸涩。

  那晚乔送她回家。之曼沿着六公园湖边走,好像身边没这么个人似的。乔对她这种失恋架势也不见怪,手插在袋里,不说话,陪她慢慢走着。夜风很凉,之前KTV里感到的燥热早就散了,冷风透过衣物,把人冻得手足僵硬。头被吹得木木的,麻麻的。倒也好,伤心难过似乎也被冻结了,一时间,思维停顿。

  乔把外套披到了之曼身上。之曼被冒犯了,刺猬似的,瞪着乔。

  乔话语温文,眼神却是坚持的:“不是说感冒了么?还这么任性。”

  ——之曼这样就算任性?那郝炎呢?

  

  3 从山外山菜馆边上的石阶小路上去,景色幽深,三两株茶花开在边上。

  “这是春茶,”乔说,“很好看。”

  乔从背包里拿出相机,挂在脖子上。

  “要拍么?”之曼问。

  “这条路就是叫人体味山林气息的。要拍梅花,到赏梅苑更好。去瑶台那边也不错。我喜欢那山路两侧的竹林。要不怎么总把岁寒三友连在一起呢?梅花就要衬着翠绿的松竹才出味。”乔说。

  乔就是这样。什么事都要说出个所以然来。不像郝炎,满腔里装的都只是情绪。

  那天说起看梅花,乔说:“赏梅我们还是去灵峰。西溪那边,梅墅一带的山坡上虽然遍植梅花,可都是新栽,艳丽是艳丽,但感觉稚嫩。而灵峰的梅花,长得久了,有一种从容自如的美。特别是游龙类的梅树,一定要有几岁,枝干才能遒劲好看。”

  乔这番话好像是跟郝炎那时候说的“老太太才去灵峰”在叫板。之曼听了心中暗爽。什么缘由?说不清。也许,凭她自己的力量,挣不开郝炎的魔咒,而乔却与郝炎对应,处处能破解他似的。

  之曼曾和郝炎一起上五云山。那是盛夏的一天。之曼公司里开大会,很重要,说了人人必到,否则怎样怎样。可是,架不住郝炎怂恿,之曼居然也想了一篇鬼话出来,请了假,和郝炎一起上山。天酷热,他俩什么也没带,顶着烈日,三步两脚地往上奔。一入云栖,竹林深深,人面皆绿,幽静中更显出口中焦渴。

  郝炎不等她,飞步跑在前面:“之曼,我们到了山顶再喝茶!”

  之曼脸上热烘烘的,勉强跟着他,一气奔到山顶。郝炎已经坐在一块石头上,掀起白色T恤的下摆,扇着风,还朝之曼哈哈笑。他的脸,和她一样,也热得红红的。

  山上,就一棵老树直插空中。此外什么也没有。没有人,也没有茶。一片荒疏。

  和郝炎一起疯的结果往往是这样。

  

  4 之曼那时候讨厌郝炎的疯脾气。

  “你做事就不能有点计划?”她埋怨。心里有时担忧:他这么不管不顾,两个人的未来又怎么安排呢。

  “之曼,你说话口气就像老太太。”郝炎瞥了她一眼说。

  之曼不愿带郝炎回家——他状况不好,刚毕业,职业不稳定,各方面情况就像他这个人一样,没边没谱。仓促回家,没准给父母留个不好的印象。可是没想到,去年年三十,他没得之曼同意,冒冒失失跑到家里,而且,不管之曼父母怎么明里暗里下逐客令,他充耳不闻,赖着吃年夜饭。

  “我爱之曼。没有她我活不下去。”郝炎笑嘻嘻说。

  那时候,看着郝炎帅气的脸庞,虽然知道父母反感他的轻率冲动——她自己也怪他唐突——可是那爱的宣言听在耳里,也还是甜蜜的。

  后来回过头去想,那场景也仍然叫人心醉。郝炎后来是在一片鞭炮声中走的。满天的爆竹烟花都在给他做背景,仿佛那就是他这个人——热烈,短暂。在父母目光的禁止下,之曼没有下楼,在阳台上看他。只见郝炎挥着两手,倒退着走,脸上的笑容像烟花般,绚烂一片。

  五云山的不愉快,到后来剩在之曼心里,也一样有两面:从后山下来之曼一直在生气,郝炎也不说话。两人赌着气,一路走到六和塔下面。之曼累得腿肚子都转筋了。靠着栏杆,他俩各拿一瓶矿泉水喝着。

  郝炎不来哄之曼,冷不丁用下巴点点从他俩前面走过的一对跟旅游团的老夫妇:

  “等退休了,咱俩也就是这种玩法了。”

  说得倒好像天长地久似的。

  之曼后来就靠在他手臂上,一起看游人:情侣。中年夫妇和孩子。老年人。

  就仿佛是人生切片。他俩看着,时时相视而笑。

  

  5 从没想过两人会分手,也想不到分手是那么疼痛。之曼的父母不接受郝炎,一次,两次,他冒了火,对着之曼又吼又叫:“我知道!是我配不上你!”

  “你总得给他们一点时间!”之曼也吼。

  “多久?等我有房有车成了成功人士?”他跳得三尺高。

  “你!不是每个人一见你就喜欢你的!”

  郝炎本来就没有逻辑。他不管之曼夹在中间周旋得多辛苦,也不管之曼对他的深深情感,跟她狠狠地生上了气。他在朋友聚会上碰到一个“一见到他就喜欢他”的女孩,带着到之曼面前示威。

  “你找到合适的人最好,”之曼气得牙齿打战,“我没意见。”

  他和那女孩住到了一起。又冲动又幼稚。错得离谱。之曼气极反笑。而若是这样也好了,难的是,这之后,他又回头来找她了。

  “是我不好。我昏了头,只想气你。”郝炎青灰着一张脸。

  他和那女孩一起时,之曼还绷着,好像一刀砍下去没有流血,而这时候,血汩汩流出来,之曼好像死了。

  这不像五云后山可以下来。

  下不来了。

  他错得超过了她的界限。没有办法原谅他。

  

  6 之曼开始对乔没感觉。不是说他不好,而是时间太短,总忘不掉郝炎。她直接就跟乔讨论郝炎,为的是让乔别浪费时间。说到分手那段日子,之曼把脸埋在手心里哭,哭得忘记对面还有乔。

  乔一直听着。不评论。君子模样。

  今年情人节,之曼、乔,和另一对朋友一起吃的晚饭。吃饭的馆子是早早预订的,外面还有许多人在等座。之曼想,要是和郝炎在一起,她一定是在外面等座的人群里面。郝炎似乎感应到她的想念,发过来一条短信,说是他在上海找到一份工作,已经决定离开杭州,以后到上海混。之曼看了半天,心里颤悠悠,接下来就走了神,坐在哪里,吃了什么,说了什么,一概不知道,只想着:郝炎这一走,偶然见面的机会也没了,这一辈子的缘分也就这样了。

  吃了饭,又看了电影,只觉时间漫长。也不知这个情人节,郝炎是怎么过的——以前,他俩的情人节虽然漫无目的,但也开心快乐,而以后,再没有了。

  “你怎么了之曼?”在家门口,乔问她。

  “他去上海了。”之曼说。

  “谁?”

  “他。郝炎。”

  “走了最好!那小子是个混蛋!”乔怒声说。不等之曼反应,把手中一大蓬艳丽的红玫瑰朝垃圾桶砸过去,转身走了。

  之曼一晚上都没看到这蓬玫瑰。完全不在状态。也想不到乔会发火。他的火和郝炎不一样。仿佛郝炎是一挂鞭炮,连串炸响开花,火星直迸;而乔是一枚大雷子,仅仅一响,却炸得空气都在震动。

  之曼第二天给他打了电话。声音有点怯意。他倒是气消了。其后天天给她发短信。他也到之曼家来了一趟。在年初二。父母很喜欢他,走的时候送到楼梯口。

  

  7 这会儿,之曼和乔走到赏梅苑。梅花多种多样,重瓣的、单瓣的,江梅、宫粉、玉蝶、朱砂……这么艳丽的场景,之曼已经很多年没有看到。

  乔仿佛很熟悉,都能叫出名字。

  之曼觉得乔的温和里自有一种固执,已经不敢再在他面前放肆地提郝炎。而一留意到乔这个人的脾气秉性,注意力受到侵占,似乎不觉间也把关于郝炎的种种挤出去一些。

  “之曼,”乔招手叫她,“你站在绿萼前面别动。”

  绿萼?

  之曼回头看。背后,梅干上满是白色的花朵。萼片是绿色的。在粉红深红水红浅红的大片梅花中,这一片显得清新纯净。

  之曼心中已经惦记向往了很久的绿萼。

  “你很像它。”乔说。

  他举起相机对准之曼。

  乔。

  瘦瘦的。文弱的。稳健的。和郝炎像是两极。

  他要走进她心里来么?

  之曼好像被梅花的香味催眠了。恍恍惚惚,听到乔平稳的声音:

  “之曼,你身后的,叫‘飞绿萼’,不算珍稀,但轻俏灵动,我最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