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远的天使
文/陈小牧
（原载《世界华文作家选刊》1999年）
岁暮又一如既往地到来了。
虽然每天都为生计和学业而忙，但每当经过博多站前，当我的目光触及到那棵坠满彩色小灯泡的高大的圣诞树时，我便会忍不住地停下急匆匆的脚步，默默地对它注视良久；偶尔进入百货商场，当看到货架上摆放着的过圣诞节用的松枝装饰、彩色灯饰及塞满糖果的圣诞老人的魔袜，还有一只只包装精美的圣诞礼品盒时，我便会下意识地走过去，用手轻轻的摸挲着，伴着丝丝伤感，不自觉地我便会想起那位与圣诞老人风雨同行20载的天使——中野太太。
她走了已快三年了，但于我她却似一位永远的天使。
记忆扇起了回忆的翅膀。那是我刚来日本迎来的第一个圣诞节。圣诞夜的前一天，朋友珍突然打来电话说她有一位唤作“中野太太”的日本朋友，知道我住在国际交流会馆，希望我能帮忙找一位在平安夜扮作圣诞老人的西方小伙子。我颇有些犯难，会馆欧美人虽说不少，但由于我刚来日本，却没有什么熟识的。但为了不拂朋友之意，我仍是答应尽量帮忙找找看。没想到第二天清晨，却被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吵醒。一个陌生女人的声音，说自己叫中野。我先是一愣，旋即想起是珍的那位所谓的日本朋友。她礼貌地、用温柔的语调告诉我：电话号码是从珍那里得到的。并说她已经找到了愿意扮作圣诞老人的年轻人，是一位来自美国的小伙子，不用再麻烦我了。并一再向我道谢。其实我什么忙也没有帮上，有什么可谢的呢？当我要挂断电话时，她突然说：晚上来我家一起过平安夜吧！如果愿意的话，欢迎和我一起陪“圣诞老人”去给孩子们送礼物！
陪圣诞老人去送礼物？强烈的好奇心的驱使，再则，这总比自己一个人呆在会馆里冷清清的渡过平安夜要好得多。虽然平安夜于中国人来讲无有什么特别的意义。但我却是个极易受环境感染的人。于是我欣然地答应了这位陌生妇人的善意邀请。
当我如约来到中野太太家的宅院前时，我看到一个五十岁左右矮瘦的老妇人和一位高瘦瘦的西洋小伙子正在往车上搬着什么。老妇人首先看到了我，忙走过来拉住了我的手，极热情的说：是陈吧？我是中野。我们欢迎你！旋即她指指身后的那个小伙子向我介绍道：嗨！这是亨利。你们可是邻居阿！说着便哈哈地笑了起来。我有些不解的望着那个叫“亨利”的美国小伙子。他似乎看出了我的迷惑，忙解释道：我也住在会馆，I栋的。我这才恍然大悟。
原来，中野太太从珍那儿知道我的难处后，为了不给我添麻烦，便竟至一个人跑到了会馆，很偶然的找上了亨利。
我也很高兴地加入了他们的行列，把一只只用彩色包装纸包装的，系着大蝴蝶结的彩盒装上了汽车。中野太太向我介绍说：这些彩盒都是有孩子的父母为孩子们精心选择的圣诞礼物。每年在圣诞前夜教会负责把这些礼物汇集，然后在平安夜当晚，再由“圣诞老人”把这些礼物分发给孩子们。她告诉我她负责发放属于自己住宅区周围的50户人家。并说自己做这件事已有20年了。
天已完全暗沉下来。
远处街两旁餐厅门前装饰的圣诞树上那彩饰的小灯泡一闪一闪的，发着璀璨的光芒，恍若天上的繁星点点，更在这平安之夜，将平安的祝福送给千家万户。
我们驱车叩响了一户户人家的门。而有的门是不需要你去叩响的。因为一听到汽车嘎然停下来的声音，那屋中的孩子早已飞奔似的跑将出来，迫不及待从“圣诞老人”亨利手中“接过”礼物。与其说是“接过”，倒不如说是“抢过”更恰当。甚至于连向圣诞老人说一声“谢谢”都忘记了。而只顾站在那里一层层地剥开那亮丽的包装纸，想尽快一睹彩盒里边的究竟。每当遇到这样的场景，中野太太便会慈祥地充满怜爱地说上一句：孩子们的好奇心永远是这么的强。
而有的家庭更是令我们感动不已。全家人围坐在院中架起的炭火旁。炭火上是一串串泛着肉香的烧烤，庭院当中是一棵硕大的圣诞树。树上坠着的无数小灯泡，忽明忽暗的交织闪烁着，连着那烧炭的火光，竟将那在祈盼中等待我们的小姑娘一张充满童稚的脸映照得通红。Hi,little girl,Merry Christmas!”先走下车的“圣诞老人”亨利抢先开了口。小姑娘没有像我们先前遇到的那些小男孩那般“鲁莽”。而是很有礼貌的走到亨利的身边，一边用手拉了拉亨利那件鲜红的圣诞老人服的衣襟，一边羞怯地说了一句：Thank you，サンタサン！（Santa）于是我、中野太太，还有孩子的父母，手拉着手围着架起的那堆炭火一起唱起了平安夜的颂歌。
当我们要告别的时候，小姑娘紧紧拉着“圣诞老人”亨利的手不放，流露出依依不舍之情。孩子的父母也邀我们一起留下来吃烧烤。只是我们还有许多礼物没有分发完，便婉言地谢绝了主人的盛情之邀。“不知还有多少小朋友正在翘首祈盼着圣诞老人的礼物呢！”中野太太喃喃地自语着。
果然不消一会，当我们来到一家庭院前的时候，当叩响房门时，那家的小男孩嘴巴噘得老高，正在生气呢！当“圣诞老人”将礼物递给他时，小家伙竟没有伸手接。孩子的父母这时忙走过来，一边嗔怪地望着儿子，一边充满歉意的请我们原谅孩子的失礼：他已经等得不耐烦了。每当一有汽车经过门前，他都要跑出来看一下，是否是圣诞老人来给他送礼物了……。听了小男孩父母的一番话，站在一旁的中野太太这时慢慢地蹲下身子，一边慈爱地用手轻轻的抚着孩子的头顶，一边用极其轻柔的语调说道：我知道你等急了，可是圣诞老爷爷的礼物，要送给好多好多的小朋友，由于每个小朋友的家住的有远有近，老爷爷总要按照顺序一件礼物一件礼物地送，因此，小朋友们收到圣诞老爷爷礼物的时间也就有早晚了，你说对不对呀？
她温柔地语调真的像一位天使。那孩子瞪着乌黑清澈的双眸看着她，又转头望望站在一旁的父母，终于伸手接过了“圣诞老人”的礼物。并揽住亨利的脖子，在他的脸上轻轻的印上了一个吻，然后是中野太太和我。我感动的几乎要哭出来。
当我们发完满车的礼物时，已近午夜时分。夜风灌进车窗来，夜的深度并没有让城市沉默下来，没有人愿意让夜晚寂寞，也没有人愿意让热闹隐去，尤其是在这个平安夜。
果然，当我们还没有跨进中野太太家的房门，便从里边传出了阵阵欢声笑语。那是中野先生正和一帮友人开着圣诞晚会，觥筹交错，好不热闹，珍竟也在其中。而对于我、还有中野太太、“圣诞老人”亨利却有一丝掩不住的倦怠，但我们却乐在其中。我们的平安夜其实早就开始了。能够有缘共享这样的平安夜，于我却是一份真切的生命感悟。
可是谁曾想，圣诞节刚过完的一周后，突然接到珍打来的电话。她用悲怆的语调告诉我：中野太太，已于今晨5时去世了。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个伴着圣诞老人风雨20载的天使，在把平安的祝福送给千家万户的孩子们后，自己的人生却在措手不及间骤然地结束了。
对于她的猝然辞世，我竟久久不能释然。人生究竟荒谬或者美好，或许问一下长眠于地下的中野太太，她能给我一个答案？
posted on 2007-12-27 11:4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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