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的存在
——谨以此文献给灾区人民
(此文整体情节虚构,但具体细节真实。)
下午两点四十九分,我的腿像筛糠一样剧烈抖动起来。怎么了?又病了?可以前也没抖得这么厉害呀。看来我是病入膏肓了。这下准是又要去闻那该死的来苏尔水味儿了。还有那个天花板,改天有空了,我能把它的设计图给画出来。不不不,我画他干什么呀,我又不是工程师,狗拿耗子的事情我才不干呢。有这个时间,我还不如多看几本书。哦,对对对,我得先把作业改了,下午还有课呢。我抬起头,准备去拿作业本。眼前这张脸,我想我再也忘不了了——是对面的张老师。其实,他的脸也没什么特别的。圆圆的脸蛋,尖尖的下巴。典型的瓜子脸。小巧精致。只是因为过度疲劳,上面布满了星星点点的雀斑。另外,在嘴角的右上方分布着一颗不大不小的黑痣,就跟鲁豫那种。这一点应该是这张脸蛋儿的最大特点了。要说以前,我对这些早就习惯了,没什么特别的。只是现在的这张脸太奇怪了。是惊讶吗?有一点,又带着几分恐惧,但更多的是在询问些什么。再加上嘴巴张得大大的,这就更让我感到不可思议了。这张脸我在哪里见过,肯定,在哪里呢?墙上的镜子给了我答案:这不就是我自己的脸吗?嘴巴张得大大的,既惊恐又疑惑。我陡然间心慌起来。出什么事儿了?面面相觑了几秒钟以后,办公室里骚动起来。大家纷纷往外边跑。我们知道:地震了。
来到操场上,惨剧已经不可避免地开始上演了。北面的学生宿舍楼已经看得出明显的裂纹,墙上的水泥混合着屋顶的瓦片一起整块整块地往下掉,就像阿尔戈斯城的苍蝇一样笼罩着整幢宿舍楼,让人透不过气来。有的学生被砸伤了,血流了一地,在那里哇哇直叫。很多学生已经逃了出来,站在操场上,面对着摇摇欲坠的大楼,眉头紧锁又惊魂未定。我能感受到,他们的心都在嗓子眼儿上提着呢。我又一次惊愕,科幻片中的剧情什么时候跑到我们的生活中来了呢?
这是,我想到了我的妻子。我清楚地记得中午我出家门的时候,妻子和我那刚满四个月的儿子还在西面教工宿舍楼上睡午觉呢。我开始着急起来。地面还在晃动,先是左右然后是上下。哦,我也搞不清楚是怎么动的了,谁管他呢,总之,我步履蹒跚地沿着学生楼前面的篮球场往家里赶去。一路上,不断有学生冲出来,我得小心地避让这些为了求生而横冲直撞的家伙,但还是免不了挡了他们的路而被撞个踉跄。宿舍楼前,水泥瓦片掉得越来越多了,激起了一阵烟幕,犹如一排纳粹兵士把整幢楼围得水泄不通。尽管现在的破坏性还远比不上西藏打砸抢烧时那么严重,但物体掉落到地面溅起的碎石块已经把一楼的窗玻璃全部都击碎了。我知道,是这些可恶的纳粹兵士们正在扫射,他们就要进攻了。
我不管这些,双脚固执地向前迈进。我的目标只有一个,就失去就我的妻子和儿子,和俄尔浦斯一样地迫不及待。然而,越往前迈进,我的步伐就越感沉重,最后像灌了铅似的被万有引力固定在了超过学生宿舍楼梯口一百米左右的地方。我实在走不动了。走不动了?这怎么可能?为了救我的妻儿,即使愚公家门前的太行、王屋二山挡在我面前,我也会奋不顾身将它们移开的。当然,我首先得把愚公他老人家请到一边,然后用上几百斤的炸药。我可等不了那么长时间。可是现在,这条该死的腿怎么就不肯往前挪动一步呢?我想我一定是病了,还病得不轻。我开始能够理解堂吉诃德那无聊的神经质了。急于有一番作为,却又无从下手、手足无措。这种无奈还有绝望可比死难受多了。现在的我就是堂吉诃德,但我可不无聊。上天似乎待人不薄,往往在这种时候,奇迹就会出现。我期盼着这个奇迹,于是奇迹出现了。我远远望去,突然间发现妻子穿着他那件肥大的淡紫色丝质印花睡衣已经到了二楼,正两手撑着窗台往外边张望。这是事实,是因为老天爷一时开了眼吗?鬼才相信。要知道他是从来不会怜悯我们中的任何一个的。当然,这更不是因为我的期盼。它就这样发生了,没有什么原因,也就无所谓结果。
不过,这倒让我松了一口气。于是,我的心定下来了——救人要紧。不,我得逃跑,逃得越远越好,我可不想死在这里。要知道,斯佳丽是为了找回失去的爱情而重返塔拉园,哈姆雷特是为了复仇才又一次踏入罪恶的王宫,达尔达尼央是为了能成为火枪手于是只身前往巴黎……他们有各自的目的,而我呢?既然我的妻子已经逃出了险境,我为何还要以身涉险呢?为了复仇?笑话;为了荣誉?我可没兴趣;那么,为了爱?什么?为了爱?我的妻子不是已经脱离险境了吗?那里面的孩子呢,我爱不爱他们呢?应该爱吧。不是说爱情是自私的吗?既然我爱我的妻子,为何又会爱她们呢?这对我有什么好处?那么说,我不爱这些孩子喽?不对呀,我如果不爱这些孩子,我又为何要天天对着他们,一个劲儿地希望他们好,看到他们进步我就高兴呢?难道我是个偏执狂,看到好的进步的东西我就喜欢,看到不好的停滞不前甚至倒退的东西我就痛苦?我不懂,也没时间让我弄懂,我的脑子一片混乱,可此时,我的神早就已经开始行动了。他跑进了学生宿舍楼。他在一楼楼梯拐角处停了下来。他开始疏导同学们离开。这是我第三次惊愕了。我的身体居然冲破了我的束缚。他居然在我一片混乱的时候自作主张。好啊,看我以后怎么收拾你。
此时,在二楼,我看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是张老师。在她的旁边还有几个高个子。看得出来,他们也是老师,值得人们尊敬的老师。她们的身后已经没有学生了,看来她们已经把楼上的学生全叫下来了。一时间,我的眼眶莫名其妙地湿润起来。部,那不是眼泪,男儿有泪不轻弹,那只是感激以及感动,从心底蒸腾出来的感激和感动。他们一旦在眼眶里凝结下来,就化成了水,一滴一滴,一滴一滴,突突突地往外涌。
我擦去脸上的感激和感动,重新投入到这场“自卫反击战”中。张老师她们已经下了楼与我汇合,战斗即将胜利,凯旋之歌在召唤,而我们已然成了英雄。
“楼上的同学都下来了吧?”
“嗯,我们在每层楼上都喊了,已经没有人了。”
“那就好。”
胜利已经越来越近,几乎只有一步之遥了,我能感觉到。“啪”,前面同学的手机摔了出来,他弯下腰去,我们随之停了下来。接着,“轰”的一声,黑暗蒙住了我的双眼,我的身体一把拽住我,我们开始一起往下跌,一直往下、往下……
我的手抓住了一块大青石,于是,我和我的身体都停了下来。我想用脚往上蹬,可我的脚却僵硬在那里,毫无反应。就这样,我们双臂垂悬,双脚并拢,前胸低着大青石,毕恭毕敬地他这空气“站立”在哪里,就像在参加某种仪式那样,庄严肃穆。我简直透不过气来,已经好几天没有睡好叫了,我实在累得不行,我要好好睡上一觉,最好谁也别来叫醒我。
身体又开始晃动起来,我睁开眼睛,眼前的一切让我怀疑我是否睁开了眼睛,但我确定我的眼睛睁着呢。因为我感觉到了大地的摇晃,尽管只有十几秒,但我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使得,我还活着。这可真值得好好庆贺一番:买来鞭炮噼噼啪啪放上一整天。然后,亲戚朋友们都来了,他们个个笑逐颜开。就连平日里不怎么来往的亲朋在此刻也表现得热情异常,不知道有多亲密似的。我自然也很高兴啦,就陪着他们笑逐颜开,礼尚往来嘛。可是笑久了,我的脸竟也扭曲变了形。还在笑吗?是的,至少在别人看来是这样。那么我自己呢?我感觉到了一种滑腻感,从眼睛、鼻子、嘴巴一直往下滑,滑进胃里,滑进肠子,滑进血液、滑进骨髓。我受不了了,体内剧烈翻腾起来,难受极了。可我仍在笑逐颜开——嘴巴咧得长长的,脸往两边拉,就这样,我定型了。
接下来是大事情——吃饭。七八桌不行,起码也得是一二桌吧。于是,高朋满座,上菜,吃。他们仍然在谈笑风生,而我被抛在了一边。我得去敬酒呀,一桌一桌地敬过去,必须不厌其烦。然而,他们早已经把我忘得一干二净,我站在他们面前,他们看不到我,继续吃他们的。我成了安托万·罗冈丹,我只有孤独一人。我端起了酒杯,一饮而尽。
酒之未酣,疼痛袭来,我赶忙从这种“太虚幻境”中惊醒过来。眼前仍然是黑暗的囚室,而我是囚徒。但我已经醒来,我不会再安于被囚禁,我要反抗。
慢慢地,我理清了思路,我开始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宿舍楼塌了,而我的后半截身体则被倒下的水泥压住。我可能会残废。但我无心去思考这些。我必须弄清楚其他人怎么样了。
“周围有没有人在?”“你们谁醒着?快回答一声。”“张老师?张老师?你在哪里?”我不能再喊了,嘴巴里干得要命,连呼吸都感觉到一阵一阵火辣辣的疼。
黑暗中传来一个模糊的声音:“老师……老……师……”
我想起来了,是那个掉手机的学生。“老师在这儿,别怕,你在什么地方?”我的手缓慢地开始摸索起来。
“在这儿,我在这儿。”
在我的右前方,我摸到了一只脚。但已经不能称其为“脚”了,软绵绵黏糊糊,像是没长骨头的一个肉团趴软在那里,我把它放回了地上。捏了捏我的手,是另一种滑腻感,不时传来阵阵腥味儿——是血。在这只“脚”的旁边,我触碰到了另一只。这只脚还在微微地挣扎着,生命还没有退去,是的,他还活着。生命啊,我终于又一次触碰到了你的存在,这可真让我感到激动和快乐。
“这是你的脚吗?”
“嗯,”黑暗中,这个声音颤颤巍巍地说着,“老师,我的右半边动不了了,我甚至不知道怎么样了,我感觉不到。”
“你的身体好好的,没事,别担心,会好的。”脚丫说完这一句,我有些后悔,但我还是坚持把话讲完,“从现在开始,少说话,脚也不要动了,保存体力,很快就会有人来救我们的。”说完,我手中的脚停止了挣扎,然而此时我的心却猛地颤动起来。一想到如此风华正茂的少年,后半生将要在床上度过,我的心如刀绞办痛了起来,久久不能平静。
突然,一束光线从宇宙的另一端射了过来,刺得我眼睛生疼。接着,另一个声音从外边传了进来:“里面有没有人在啊?”“快,把这个孩子救出去。”我的嘴巴竭尽全力吼了一句。该死,我的身体又先我一步独自行动起来。他已经两次脱离我的控制了。但是现在,我不再惊愕,也不再怨恨,我佩服他。
口子越来越大了,水泥砖瓦像鸡蛋壳一样被一块一块地剥了开来。黑暗的囚室终于被姗姗来迟的光明凿开了。我想这次我们真的要凯旋而归了。就像眼前的这些救援队员一样,一身绿色迷彩,雄赳赳气昂昂地回到人们中间去,激动地向他们报告胜利的消息,然后,然后向他们敬上一个庄重的军礼。他们可能坚持要送我们东西,但我们不会接受,这是人命军队的纪律。
“一二三”、“一二三”……
“不行,压在还身上的石头太大,一时半会儿移动不了。”
“不能放弃,即使每次只能移动一点点,那也是希望。我去拿钻子,把表面层钻碎,这样能够减轻一些重量。”
是啊,“即使每次只能移动一点点,那也是希望” ,这句话说得真好。“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生命是击不垮的,只要一息尚存,他就不会放弃,他一定会顽强地向上攀爬,固执地向前迈进。即使是“一岁一枯荣”,生命的姿态也是永远向上和向前的。这不正是我们在苦苦追求的自由吗?这不正是生命的价值所在吗?我现在开始明白了,我是爱我妻子的,我也爱这些孩子,而对妻子的爱正是在对孩子的这份开放的博爱上面建立起来的。没有了对孩子的爱,夫妻间的爱也就形同虚设了。所以,我并不是什么偏执狂,我之所以看到进步的东西就觉得高兴,正是因为在他们身上,我看到了自由,我看到了希望,我满足了。
光线渐渐暗下来了,看来天色已经不早。救援工作仍在如火如荼地进行当中。孩子的身体尽管已经让人惨不忍睹,可是已经有一小半从水泥块下面露出来了。或许在三四个小时以后,孩子就会被送往附近的医院,在那里,有医生的精心治疗,还有护士的周到护理。孩子马上就会好起来,之后,他又能蹦蹦跳跳地上学去了。
这时候,我感觉到我的裤子被扯了几下,我艰难地歪过脖子四处搜寻。张老师?是她,尽管脸上的斑点已经难以辨认,但他嘴角的那颗痣是如此地清晰可见,一定是她。她在向我求救,声音微弱,但我听清了。我迫不及待地说:“张老师,救援队已经来了,不要担心,我们马上就会得救了,一定要坚持住啊。”它应该是听到了我的话,不再讲什么。只是望着我,点点头。
大约半个多小时过去了,救援队还是忙碌着。此时,张老师又扯了几下我的裤子。我回过头去。借着救援队的灯光,我发现这张脸更显憔悴了。他在说些什么,但我听不到。从他的表情上看,我猜他是在询问我什么。于是,我说:“他们还在就那个孩子,你再撑一会儿,马上就要结束了。”果然,他的嘴巴不再动了,转而挂上了一丝微笑。含着泪,我也笑了。
时间仍在一分一秒地无情地流逝着。张老师没有再扯我的裤子。但每个一段时间,我就回回过头去看看她:
第一次,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还是对我微微一笑;
第二次,他的眼睛睁着,不是眨动一下,传达出生命的讯息;
第三次,眼睛还睁着,确已经木然;
第四次、第五次……这双眼睛永永远远地闭上了。剩下的只有一张蜡黄的脸庞,看不到斑点,更显精致却不再动人。多少次,这张脸庞带给我们快乐,带给我们希望,而现在,她只剩下了一张躯壳。一个鲜活的生命就这样一点一点地在我身边飘散了。我想挽住她,却无力挽回,我甚至还没来得及触碰到她。她离开了,被时间带走了。没有原因,也就无所谓结果。事实就是这样存在了。到现在你还相信老天爷会眷顾我们吗?见他的鬼去吧。如果她同情我们,这次地震就不会发生;如果她同情我们,二月份的雪灾就不会发生;如果她同情我们,零七年的海啸就不会发生。别再做梦了,她是永远不会同情我们中的任何一个的。我们一直都处在孤立无援当中,没有人会来拯救我们,也没有人能够拯救我们。我们能够依靠的只有我们自己——我们的身体和我们的思想。既然如此,那么对于过去我们珍藏,而我们活在当下,我们要时刻是我们的生命保持向上和向前,勇敢地面对我们的现实,毅然承担起我们自己所选择的责任,通过我们自己的努力来创造属于我们自己的未来。
“不要管我,先去救张老师,她比我更需要救助,快,去救救张老师,不,先救张老师,你们在干什么,先救张老师,先救张老师……”凌晨两点,我被抬出了废墟,送往医院。
我实在太累了,等我醒来已经是获救后的第三天早上。我的母亲守在我的床边——她睡着了,美丽,安详。我想如果我死了,我是不是也能如此安详呢。我纳闷我的妻子怎么不在旁边。大概是守得太累先回家休息去了吧。不,不对,我猛然间意识到了一个严重的问题:我的家已经被地震毁了,而当天我看到妻子在二楼的时候,他的手撑在窗台上,那么儿子呢?他们不是在一起睡觉的吗?不会的,他不会这么狠心,不会,不会。我不安起来,双手使劲地砸着床板,发出“砰砰砰”的声响。母亲被惊醒了,急忙跑出去叫医生。
此时,电视机的一条新闻把我彻底粉碎了。
“大家好,我现在是在xx中学地震垮塌现场。大家可以看到,北面这边的学生宿舍楼已经完全倒塌。所幸的是,当时在学校几名老师的疏导下,整幢宿舍楼里,只有一名学生被困,这名学生已经在三天前获救。可是,这几位老师却因为没有及时撤离而全部被困,最终只有其中的一位生还。而这边的教工宿舍楼楼顶也已经坍塌。当时在操场上的几名同学看到一位身穿紫色睡衣的中年女教师在二楼观望了一阵以后,又返回到了七楼,也就是这幢楼的顶楼。据其他几位老师说,她是为了去救她那四个月大的孩子。现在,救援队员已经展开了救援。让我们一起祝愿这对母子能够平安。”
这时,另一名记者从旁边匆匆赶了过来。大约一两分钟以后,摄影机又一次对准了刚才的这名记者。记者的眼圈已经通红,他哽咽着报道:“刚刚得到搜救队的消息,这对母子已经离开了我们。救援队员说,母亲是趴在孩子的身体上的,他是想保护孩子,希望他能活下来,可是最终,他们都离开了我们。救援队员现在正在整理她们的遗体,希望能给予死者最后的尊严和安慰。让我们一起为他们祈祷,希望她们在通往天堂的路上,一路走好!”
作者 姚妙峰
2008年6月2日完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