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天早上,六点整,闹铃便呼天唤地惊咋咋的响起来,如此刺耳声音,方能惊醒暖被中人。在一夜遗梦的余温中逗留了会,缱绻了会,浅记睡时似乎梦到老同学倩,还有公司恶暴暴二号那张脸,两者毫无关联又亲密无间的在与我爬山,彼此叫劲又还分享食物,谈笑风生……一片混乱,咬咬牙,我翻身下床。
早上是我最在乎的时刻,许多步骤关乎一整天的能量开启。我把三顿中最好最郑重的一餐放在此时,柠檬蜂蜜水、四季水果、自磨豆浆、速溶咖啡、全麦面包、多效维他命丸。几种盛具轮番上阵,依次全部吃完,要半个小时。拉开衣橱,拿出昨晚脑海中已经勾勒好的服装搭配,卡其色木扣灯笼裙,翠绿色口水领针织衫,灰色粗毛线外套,深褐色编制腰带与长筒毛袜。全副穿上。今天周末,我本色出演。轻描淡画彩妆,配置相应首饰、同色系包包与鞋。大幅镜前最后扫描几眼,出门。
伸手截住一辆出租。跃入。摇开窗,这个城市的秋意正浓,但近一周来惨淡浓雾,煞白渗黄,将人逼至压抑猥琐。我叹口气,仅为这天气。寄居在城市里的动物,如何做到不以物喜,不以己悲?有几个能凡事都不动声色的给我看看?司机调开交通台,里面一男一女搭配声色犬马的说着早儿,也算得是城市里的一景,人与人间,因着一些无关痛痒的联系而相互依存,自是不必在乎你是某人,但这种依存是一定要有的。比如在这样一个浓雾化不开的清晨,大家来共同声讨如此天公。
司机是个老师傅,开得又稳又快。心情才顿觉舒畅,夏荷昨晚与我通越洋电话时催我说,予霖啊,去买辆车吧。以后我回来有人接啊。我斩钉截铁道:“不,开车哪里是女人干的事。所谓女人,一定要有某些个事是不会干的。所谓有所为,有所不为,男人才会……”
“你干脆说,开车哪里是你干的事?你一定是那用司机的命,我等着瞧好了。”打断我,一口作气说完,又怦一声,收线。她对我的不满越发明显了,说我近两年来口气日渐嚣张,心态日渐暴涨,没有了大学时期的清醇理想与气质,潜意识里嫁个富豪的念头日渐放浪形骸。我才不管。我不似夏荷,家里有钱,便可事事从容,终日与纯洁理想为伴,一直都在马斯诺需求理论那最上面一层混。我可是还要从解决温饱问题开始向上攀爬的。几年下来我算是领教这社会的严酷了,而我亦算是自珍自爱的,终于还是恪守住了自己的某些原则,某些格调。如同公司文化里唱的,目向星辰,但脚踏实地。我不仅脚踏实地,工作几年来如一日,且知时务,又没有树敌过多。才有了今日的林经理。
但从内心深处我确是非常明确的,最终,我林予霖这只良禽择栖的木头一定是一段能为我整个人生增值的婚姻。
所有劳筋骨饿体肤、行拂乱所为且动心忍性的事儿,才不是要迎接那所谓天之大任,而是为了增益我所不能,然得我一生之贵人也。
在这个问题上,我承认知我者,惟夏荷也。正如她帮我总结我之前那三段草草了事的感情,无外也就三个原因:
根本不是对手,不是对手,最终不是对手。所以,我分了他们。
可这也算是夏荷定义中的狼子野心吗?用的着以此翻脸来时常数落我吗?
“予霖,你真可以建立一个男人,但也可能毁了他。”她总似圣母玛利亚。
上午的各式例会逐一汇报完毕,与各部门衔接,人员分工,到监督与指导完所有新老销售出门拜访前的准备事宜,我终于歇下来为自己泡了杯碧螺春。一圈圈茶清香荡漾氲平刚才那些冲天杀气。微盍半分钟的双眼,心里迅速清点往后事宜。我拿出名片夹,找到一直未打通的那个电话,拨出去。几响后,竟通了,传来男中音。几分钟很得体的自我介绍与来意阐明,很顺利的与他约至下午的会晤。
是公司大客户,城里的名角儿,房地产开发商,姓艾,叫艾定江。以冷面闻名。我立刻从公司内网上调出所有早已收集好的相关资料,再一次浏览与网络核实。并手写一遍下午面谈要说的话。重视程度相当可见。
一个上午很快过去。临近中午,收到一条短信。约我吃饭。一看,是秦大晴。
(三)
“林予,出来吃饭,荷厨3号。12点在你公司楼下。”
心头一亮,嘴角牵动一抹笑意。
秦大晴啊秦大晴,你这神秘兮兮的丫,又是好久未有联系,我相信蛟龙都又出水了,你尚能安然在渊?
与大秦四、五年的交情,已不记得也无需记得是如何相识。唯可说的是,他与我年纪相仿,少年圆滑,自己给自己打工,事业做的小有颜色,这几年我交过几任男友,他交过几任女友。他张狂,我实际。俩脱不了俗的人儿,却又时常坐下来聊及人生与诸家哲理,距离安全,心态稳定,我对他没有期望也无谓失望。相交至今,真谛不过如此。
半小时后,我将外套换做藏蓝底交织黄色暗纹带流苏大幅披肩,拿了一只皮夹,对镜稍补了下妆容,便下楼去。
广场左角,那辆熟悉黑色别克。透过车玻璃,大秦温暖邪邪的笑意扑出来。他看我,向来肆无忌惮。或者,心不在焉。
停放好车后,我们走向荷厨3号。这一带有名的私家菜馆。与荷有关的主题。可惜并非夏荷她家产业。所有设计与布置,清朗脱俗,各层次绿意盎然的叶枝、叶蔓、叶片,粉色系荷骨朵、朝荷、败荷形状,流溢于深栗色地板石上,嵌欠于浅灰质感墙砖中,泼洒于画间。
这里价格不匪,菜色也不错。好似一处文人雅士的自家厨房。
透过四面八方的镜子,看到自己与大秦的侧面。高低胖瘦皆仪,连今日着装风格颜色都大致协调。一对壁人。
落坐后,我速点了三菜一汤。配了玉米汁。
“多久没见?两个月?大半年?”我问。
“不过两天。”那眼神又直辣辣的刺过来。“忙什么?”
“不是见客户,就是在见客户的路上。”
“身材还好。心情可好?”
“俗套的问法,你瘦了些。是要评选十大杰出青年,还是那位文妹妹给折磨的?”大秦女友,见过两次,不多话,眼神不清爽,藏着藏着笑。这种很可怕,往往闷骚。
“听说你把那186给分了。”他把话题牵到我头上。186是我前面那位,耍篮球,体育型的,身高1米86。某次一堆人玩过。有他有他有她也有我。他是怎么知道的。消息很灵通啊。
“你听谁说的。”
“关心你的人。我们境遇总是很相似,我这次三个月,你半年。你为什么总是看我分了,你就分了。分了也闷在哪里默不做声的。你什么时候长大?我决定换车,车号是不是选一个你的生日号码做尾数?下午我会去海南出差,要不要给你父亲托东西?”
他一气呵成,我接受到的信息却有限。没有逻辑的话,我向来毋多问亦毋多想,多了也无益,况且美味一一盛上。
“不用你托东西,你也不要去拜会他,他会让你托东西。上次你那样做实在多余,君子之交要淡如水,淡如水。托来托去的,麻烦。”
“装傻充嫩一贯是你强项。”他很小声,我却听见。
所有食物倾盘扫光。我们点了蓝山咖啡和橘子茶。
“你要换车吗?什么车?”我抓住他刚才连篇累牍中我唯一记住之亮点问。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我会让你第一个坐进来的。”
一S型美女旁边路过,大秦一边与我说着感人的戏话,一边眼珠子溜转。
“你还是应该再吃丰满点才好看。”他眼珠子又回到我这儿。手指摩挲下巴。
“土!现在英国又开始流行小胸脯。”我挺起腰杆回击他。一分钟前,我尚且觉得他眼光中还有了点关切爱意,一分钟后又打回兽性原状。
这个人,是上天派来教会我了解男人是啥东西的,没有他,我还躲在纯真象牙塔里以为男人就等于三毛笔下荷西,或者魂断蓝桥里的军官。
“我下午要拜访鼎立集团的艾总,听闻过他吗?”
他咽下口咖啡,忽地停住两秒钟。漠然回答“不知道。”
“哦!”
送我回公司路上,我半倚于那老久皮制座椅,脑子里开始职业犯病的预演下午的面晤。又觉得饭后的疲倦涌起,回办公室,一定要给自己新泡一杯碧螺春才行。
“我会去给你爸打声招呼的。”下车那瞬,大秦的声音从门逢里飘出来。
“哎,不用不用……”我想慌忙截住。
车已扬长而去。
(四)
鼎立集团。本城著名房地产开发企业,成立十五年,早在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初就盯准房地产开发,一直坚持至今。不似后期云涌的其它开发商,本来是做着与地与房毫不相关的其他行当,是趁着这几年城市化的大势,眼见着卖房子的路数大好,才纷纷弃它从房。于是这城里的楼盘素质才会参次不齐,是因着这背后的人本就三教九流。鼎立,应该是这城里已做成标准的那一类开发企业。我的好几个身边朋友有着鼎立情结,说拥有一套鼎立的房子,多大都行,不住,放那儿,方可了此情结。鼎立的影响力可见一般。
艾定江,鼎立总经理。从了解到的信息得知年纪并不大,跟随鼎立一路至今,才得到如此高位,既可服众又给后来人希望与榜样。80%的中高层干部只采用土鳖,鲜用空降,是鼎立作风。所以他们的产品亦或服务才可以始终秉承某种不变的基调。让喜欢他的客户一直安心。你若倾心一家菜馆,而那主厨频繁更换,菜样与味道是不稳定的,一样道理……
我坐于办公室的暗枣红沙发椅里,端着茶缸,心里一再谋思布局,揣摩各个细节。看时钟指向14:15。该出发了。从衣柜里取出宝姿黑丝绒及膝风衣,挽成发髻,涮了涮口,换做LV的包,做标准职业女性样。这次提案,一定志在必得。它关系本年度部门最后的达标。决不能输给隔壁那恶俗的二号。
我推门而出。
沿着一路展风飘扬的鼎立新项目广告彩幅,来到鼎立办公楼前,一座二十层楼酒桶式建筑,通透玻璃砖墙外身,晶莹可爱,不知是否为了与其上市公司的身份映衬。那广告语,最近可谓是铺天盖地的来的,“超越鼎立”。
今年他们的举动颇多,品牌战略年,异地发展,香港上市,新办公楼乔迁,成立十五周年。
一家公司如同一个人,正在庆祝自己的三十华诞。所有迎面而来的员工面带喜色,神情自豪。我虽只为拜访而来,已被这公司的光环与气场罩住,呼吸急促,心跳不止。
与前台确认后,径直来到艾总办公室。一间清爽简洁装饰三十多平方米的四方空间,深兰色百叶窗,室内残有新装修完不久后气味,不同角落安置着大大小小绿色植物。桌面有两台电脑。四面墙上有团队合照,公司理念,公司宗旨等裱好玻璃框,艾定江是个圆圆乎乎敦实的男人,估摸三十五、六,卡其色便西装,灯心绒料裤子,鹅黄斜条纹路衬衣,干净淡定脸旁不露声色,与我所理解的全天下之职业经理人一个样。
我按即定思路呈现我们的全套解决方案。艾至始至终听得认真,两个手机响都掐断,但依然不露声色。我知道这类客户表面无情,内心明了,所以绷紧那根弦,一点忽悠的侥幸都不敢有,字字句句都迎着对方立场上想。
三十分钟后。我在心里说,已尽人事,余者皆听天命矣。方懈怠了自己。
艾的脸部终于转暖,开始与我就各细节推敲与确认,并连连发问,这是很好的信号,做销售这么久,我深深明白嫌货方是买货人,最怕是遇到那从没有异议的主儿。艾并不像人们传说中那样冷面与难缠,我想应该是各家的功力问题。
一路迎刃而上,逢疑便答。又是十几分钟过去。
忽然,门被推开的声音,艾轰地起身。门口站着一个四十多岁硬朗笔直的中年男人,很眼熟。但又一时没反应过来是谁。
“定江,你速到我办公室来一下。”
“是的,温董!”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