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EY《被阳光叫醒》
文 /粉紅鳳凰飛
(五)
我随艾一同起身,朝着门口那男子行了个欠身礼。四十七、八模样,亦可能四十一、二也未必。这个段年龄的男人,本就很难目测出具体岁数,加之稍加保养修饰与罩在头顶上的事业光环,你说他们三十郎当都可以。
板直的身材,全身上下土黄色系,清爽平头,做很休闲打扮,那眉目间自是有一股煞人英气。那眉目、那眉目为何如此般熟悉?
温董,温董?我之前查阅过所有相关渠道与资料,没有任何关于鼎立董事长的线索。鼎立一直是职业经理人制度,当家人一直是艾定江不是吗,对于鼎立的资本构成,我略加所知,可怕的是市面上竟然几乎听闻不到任何有关这位能让艾一眼就肃然起身与如此毕恭毕敬的神秘幕后人风声。
此人从哪里杀将出来?又为何这时杀将出来?
并站在仅与我五米开外地方。
我因职业好奇感与似曾相识的疑虑而不由眼光发直、嘴型微张与脑袋歪斜的死死盯住温,满脸问号不解一览无余。那张脸一定甚为滑稽,温因此看着我一下笑出来。
十秒钟后我速反应回来,抽出名片,走近他老人家,热情洋溢与职业典范的递过片子,“您好,温董,我是……”
他未容我介绍完毕,应声“知道。”手接过名片,眼光依旧笑意融融,谦虚文达态势,“我们公司有你们这样的服务提供商,很荣幸。”他在最后三个字上放上重音符号。这次不仅我,连艾定江也嘴型微张,满脸问号的望着身边温。
“谢谢您的到访,林经理。之后事宜艾总会与你再做联系。”温反予我一张名片,旋即带艾转身出了总经理办公室。
我杵在原地呆作少许,仔细看手中名片“鼎立集团董事长温弗睿”。
我想我是被煞住了,被这一幕煞住了,此人此景,如此熟悉,似在梦中出现过,一定是,但是哪一场梦啊?
所以,这单子。第一时间我到想的还是我那小格局的事儿,我骂自己,可今天这究竟算作是哪一出啊?
一直到我走出鼎立大厅,都还出不了温带给我的云山雾罩。
我站在鼎立大楼外一边拦出租,一边回想刚才情景。整整二十多分钟过去,始终没有空车,真让我恼怒,每次拦车不顺,我才会想到夏荷催我买车事宜,心中微动。一闪念竟又想到186那小子与我说的话“林予,你是个机械感几乎为零的女人,我相信这世界上除了开车,你什么都能做到,我最近正努力存钱买辆经济型轿车,以后做你司机。条件是你嫁我好吗。”
186待我是真心的,但是,我不可能和他结婚,决不可能。我忽地眼眶犯红了。跑神的刹那,有一辆黑色奥迪滑到我身边,车窗缓慢摇下,温弗睿伸出脑袋,“林经理,这里不便拦车,我可以送你一程。”
刚回到现实,又被拽进梦里。
既然是做梦,就没有什么禁忌,我拉开后车门,牵着自己的宝姿风衣尾摆,扬扬头,毫不客气的坐了进去。
(待续)
《被阳光叫醒》
文 /粉紅鳳凰飛
(六)
“谢谢您,温董。”坐好后,我侧身致谢道。
奥迪A8,6.0,价格200万人民币以上。上车前两分钟内,我已对这车做过迅速判断与估价,不动声色,如同某些男人在见面一分钟内目测女人真实三围,也是不动声色,哎,都是大秦那死人教坏我。
身陷舒适高级真皮坐椅,脚踩厚实蓬松驼色车毯,不由得让人心揣小鹿。谁再跟我说金钱不是万能的,我定会对着他仰天长笑三百声。
司机调好CD音量,车内开始流淌音乐,美好感觉将人全限裹缚。是马友友的大提琴。“奇怪,年轻时喜欢钢琴,现在却更喜欢大提琴。”温弗睿悠悠然道。
“不奇怪,人老了。”
我冲口而出,又完全被自己吓住。我应该想说的是“您当然还很年轻”,“大提琴比钢琴更醇厚”之类话。我发誓如此不假思索,忘却自己身份与时宜的举动,绝非我林予霖正常所为,可与他一对话就疑似某处情景再现。令人自然松懈与忘乎所以。我正欲设补救之辞。
“哈哈哈哈,林着雨,你还是老样子。虽然貌似比两年前成熟了。”温弗睿却琅琅起笑,“你着职业装束确实抢眼。酒量想来也应更好了。”他并不看我,而是直直逼视前方。
林着雨?酒量?两年前?
“啊,”我恍然一醒,
记忆闸门顷刻打开,所有点滴往事,如潮水般挤拥过来:
那年底,公司年终大会于三亚,一天一夜干部诉职报告搭配三日海南旅游,集团全体老大一应出席。我首次参加如此声势浩大会议,却因事贻误,落得单独搭乘飞机赶往,所有前因不计,后果是我狼狈不堪兼火急火燎登了机。
找着机位,最后一排,屁股刚落坐,就有空服彬彬有礼来告知因本架飞机机尾超重,需将后排乘客全部迁至前面机位,然后我被领到最前排头等舱。
好笑,此生头一遭享受头等舱位,竟是如此因祸得福而来,座位的确宽敞很多。人的尊严就是这样因着钱多钱少给分好等级的。
那时我刚刚转为销售主管,压力正是最大,从单纯销售到团队管理让我毫不适应,部门业绩时断时续,时好时坏,最可恶是,二号与我的竞争简直将人逼至墙角,五个小时后全员会议上述职汇报,将直接影响我来年身份定位。我不由心中忐忑。
空姐推着小车过来询问饮料需要。我丝毫未作犹豫的应道:红酒。
旁边一中年男人几乎与我一同叫出,于是不由抬头看我。
几大口红酒闷闷的下去,我企图压住内心那些莫名慌乱。
十几分钟后我开启手提,对着自己连夜做出的诉职报告进行预演。
一页页表格、柱状图、客户名单,业绩数字交织,连同一年来工作的辛酸苦辣,可能还有来自酒精的作用,我不禁饱蘸情绪的自言自语起来。
公司领导仿若在我面前一字排开,我声情并貌,滔滔不绝,到结尾处还有对公司的频频纳谏。
我全无意识自己的声音已开始放大,至少可以被两三人听见。
十分钟后,演习完毕,邻坐传来稀疏鼓掌声音。
我转向身边那位同样点红酒的中年男人,约模四、五十岁模样,赭红系Kappa绒质套衫,黑色牛仔裤,硬朗削瘦的面部线条,眉目很浓,似中国版阿尔帕西诺。
“这就是我的饭碗。”我趁着酒劲对他介绍道,似对着一位相识。
“五个小时后会有三大只金毛狮王和一堆华人杰出代表听我讲这玩意,并用那鸟语发难于我。”
所谓故弄玄虚,大抵如此。
红酒先生并不作答,托着腮帮子看着我。一脸的觉得此女颇有意思的表情。
再一口酒闷闷的下去。
“知道吗,我讨厌洋人,但是我喜欢外企。喜欢它的高工资与先进管理,喜欢它相对简单的人际法则,还喜欢它赐予我优越身份与假模假样。但我真他妈的讨厌洋人以及鸟语。”我的语气是层层递进的,重音都在后面。粗口没给拦住。
“这可不像这个时代年轻人的正常思维。呵呵,你被洋人欺负过?”红酒先生开始与我对话,带着点中国北方的普通话腔调,很好的音质。
“是的,我们都被洋人欺负过。”
我心里愤懑想到我妈和她那位史密斯先生,想到他们在我高考结束后立马宣布在一起的那种急不可待,我悲凉时候会去想象,生育我的母亲是怎么和那一嘴大胡子男人接吻的。
“哦……是的”,红酒先生估计以为我说的是八国联军那档子事儿。
两人于是不约而同把酒杯端好,给碰了一下。纪念那些国仇家恨。
余下的时间里,我们一直聊着,从他感兴趣的外企经营管理到工业化时代下的男根建筑到我喜爱的建筑大师高迪到中国第五代导演到佛教与舍粒子。俩人时尔你辩我驳,时尔欢声笑语。酒精让人的思维敏捷,最后我们还一同唱上了东北的地方小曲儿。
我很少与陌生人搭讪,即使做销售已将我性格外向面放至最大,我依旧给人以高傲与有距离感。此次出格只能说是红酒惹的祸,但无法否认它真是一次有趣的邂逅。
他最后自然索要我名片,我拿笔在一白纸上写下漂亮的隶体,真名:“林着雨”。他大笑,问我对他感兴趣否,我迟疑片晌,这位头等舱的确对人颇具诱惑,但我今日表现太过,不知即使还有后文,他会怎么看待我,所以反倒洒脱的回答,先生,相逢何必曾相似,我对你不打算感兴趣。
飞机到达的时候,我俩都以已是微醺。大秦那次正好在此地,磨了他一周方才答应借车来机场接我。
与红酒先生一同取了托运行李,两人红光满面的推着小车出机场,远远瞥见大秦。他迎上来,很惊讶的看了看我们。发觉有酒精的味道后更显惊讶。
“这位,是我男朋友,叫出太阳。”我咯咯咯自己笑着,伸手挽住大秦介绍给红酒先生。
俩男的忽然都给严肃了一下。伸出手来,正式的握了握。
寒暄,道别,不问去处,转身即为陌路。不对任何一场萍水相逢抱有幻想,此是聪明人的做法。
回酒店路上,大秦却异常严肃,一句话都不讲,我理解为他此时心情不好,或者讨厌闻到女人身上酒气,一贯如此,他某些时候古板起来还真似我爸。
我委屈说道“两小时后,我有诉职报告,你可知我内心压力多大?”
“那算个鸟事。”大秦依旧绷紧那张脸。
“我刚又想起我母亲。”我稍有哽咽,并软磨硬泡许久,大秦方才饶恕了我的不知检点。
没有想到,当年飞机上的插曲,竟然延续到今日。
“……原来是您,红酒先生。”我如梦初醒。折服在命运的巧妙安排之下。
“于几十亿人口之中,再见上一面,得轮两年,这是人生的机率问题啊。”温弗睿见我终于记起他,转过头笑盈盈对我说。
“得您的福照,那日后来我的述职报告叫亮了全场人的耳朵。”我亦有种别后重逢的真欢喜,但立马提醒自己温并非红酒先生如此简单,他是鼎立集团董事长。
“自然,你第一眼就告诉我,你是人们传说中那种白骨精。”
两个人一同哈哈大笑起来。
你不得不承认,生活本身有时竟是可以比那演戏或者小说惊喜更多的。
(待续)
· 《被阳光叫醒》
文 /粉紅鳳凰飛
(七)
那日后,命运如同受到贵人钦点,任督二脉被打通,一切变至活络顺畅。至少,是在和鼎立的业务合作上。
谈判若要不怯于对手,应要与比他更高层面交锋。与温弗睿过完招后,再面对艾定江等人,态势自然从容好多,一切游刃有余。
我于是以每周两至三次频率出现于鼎立新大楼各层,与所有相关部门商议研讨,内心稳重如铁。价格谈定,附加条件,保密协议,我领着温的谕旨一路高歌,连着最后请我方高层出马一招都省掉,一气呵成签定双方年度合作,完成来年销售任务之一半。
我在部门开了香槟,随着“砰”一声巨响,我知道所有阳奉阴违心高气傲下属彻底对我心服口服;二号部门有人暗地表达转至我旗下,我婉拒并妥善处理好,二号深表感激,开始明里暗里赞我人格魅力;其实是,你若比她稍高一截,她会嫉妒唧歪,你若比她高出许多,她就只有咬牙叹服了;最后还有传言销售总监将调至别处,而接替人中最大呼声是我林予霖。
一切都好似有温弗睿的红光罩着。
年关逼近,寒意日渐袭人,但心舒天晴朗,冬日暖阳似有破雾拂照之势。
我内心有着对温的感激,竟还有了些许悸动与想念。
而温却消失了。
我试图往他邮箱发邮件,得体的短信问候,最后邮寄亲笔贺卡,都毫无音讯。数次去鼎立,我都刻意装束自己,毫发不乱,幻想他会从某一角落闪现出来,与我撞个正着,但我一再张望的那扇董事长大门,永远紧闭,成为一个难解之谜。
这位只见过区区两面的人物,不知何时起已如泰山一样重重压住心底,掀不开,挪不动,相比之下,身边所有刻意提醒我他们存在之其他人,竟显得轻如鸿毛起来。
186最后一次不甘心的封锁我必经的路口,与我纠缠,说服我回心转意,我表面温情自责,内心已冰冷无感。
父亲来电,絮絮叨叨尽显老态,关键旨意却是为表扬大秦而来,他认定襄王有意,问神女是否有心。我心中长笑不止,只觉得老人家是想多了,误会了,会错意了。与大秦又是几月没有联系。记忆中连模样都模糊了。
而工作上的各色应酬更是如同走马灯一般,频频更换不迭,从不间断。一年一度的同学会也纷至沓来,新人老脸简直是挤挤拥拥同贺年末。
最后,竟是夏荷,某日深夜,屋内铃声大作,我恼火中从被窝里爬出,一接通,线那端就一声咋乎尖叫:“予霖,予霖。我下月回国。亲爱,我要第三个见到你,霖,我回来了。”
呵,其实这也真称得上是个热闹喧沸的冬,所有人该在的在,该来的都来,我的人生并不缺伴,若是我回头,或者左右前方看,可我竟觉得孤独,异常的孤独。
好几日,早上醒来早,我泡一杯碧螺春,楞楞坐于窗台前,看那杯中澄净浑浊交织液体中茶叶翻飞,不由捂住杯口,守住内心。闭目,则自觉像小叶片般掉进一汪深湖的旋涡里,眩晕、盲目,没有方向,却很快乐。我开始想,人生里若是没有这样的感觉该多轻松,但,也该多遗憾。
我不想承认,我是怎么了。
一个月后,夏荷风风火火的回国了。
她提前终结了在英国的学业,当初父母替她安排的公共关系学,这女用尽各种伎俩,好说歹说给跑了回来。
我按照指示,成为她第三个见到的人,仅在她父母之后。
她竟一丝一毫未变,还是那般文雅乖巧状,拖着长裙,一袭兰花头,白净脸颊,不施粉黛,与世无争的安宁样与书卷气息,看不出年龄,永远像个大二、大三学生,不敢称美女,却有使所有人都想亲近的好气质。
那一瞬,我们相拥雀跃。夏荷从上到下打量我几番,啧啧称赞,说奇怪为何出国的是她,变洋气的人却是我。而我不发一语,温情脉脉看着这个陪我多年又离开许久的亲人,心里觉得自是有千言万语,唯她能听懂的内心话,却不知从何牵起。
但无论如何,我的夏荷回来了。
《被阳光叫醒》
文 /粉紅鳳凰飛
(八)
· 往往在你春风得意马蹄欢的时候,给摔一大仰马趴子,这就是生活。
一年一度岁末,职场中人心浮动,均身在曹营心在汉,明里暗里叫嚷跳槽,都是皮痒痒了表现。我只得一边抵抗外界诱惑,一边捍卫自己领地,几乎日日与人长谈,费尽唇舌。最后索性将一整套功夫茶具搬至办公室,碧螺春换作铁观音,推杯换盏推心置腹的劝慰告戒说,水没有烧至一百度,是无法冲泡出茶味的,在哪里烧也是烧,还不如就在此地烧;
自己的问题没解决,到哪里问题也都还是跟着;
好工作不是找出来的,是干出来的;
别老想着换轿坐,自己的份量不够坐上去也是会被人家给掀下来;
跳槽换工作和离婚结婚一样,最终发现前妻后妻其实都差不多……
口水都说干,部下也似乎都已听进去,对我感激悌零,可还是照走不误,最终共计流失五人,刚刚茁壮起来树苗,自己挪至它处,我想及就寒心,整个人也被折腾至疲惫,真想从此撂下不管,可谁叫我拿人薪俸,总得替人灭火。夜晚回到家中,连感到心酸的力气都没有,把自己扔到床上就睡死过去。
暗自一算,加上大学进入公司实习,我混迹于江湖也有八年了。老娘我,纵然是铁打的也真他妈的有些累了。一同毕业之姐妹,做人妻,为人母,唯我还在一往无前厮杀,白天无法正视逼问自己,一到深夜,揭开内心,问及这可是我一生终极想要?如若不是,何处又是岸?往往给问得头皮发麻,依然无果。
有一夜很深了,我偎在被单里,电视机换到哪个频道都是广告,我似木偶般拿个遥控器按动着,大脑其实放空,于是就接到大秦电话,他其实很少这么晚打扰,我却像疲倦中人遇到一大枕头,一股脑倾倒近日来怨气些,悲愤交加。
“你职场路本就一直很顺,这次的苦头是迟早要给你尝的。”他听完后却还可以摆出一副严师形状,我靠。
“我若是你下属也会草草离开的。”他一往无前说道。
“理由!”我压住那火,虽已顶至喉头。
“你聘他们来,意图只在于让他们半年之内俯首承认你比他们强。林大小姐,你这问题已是许久了。”
如此形容我,我竟一时语塞。
“你是这样的人,一直将自己紧绷,事事都较真挑剔不允许瑕疵,别人看着都累,与你合作想必更是神经衰弱。你自己高能量,高产出,所以也就高需求,高要求,但如若事事你都不肯降低标准,并要求身边人等都与你匹配,你会很辛苦,也失掉了人心。”
我是这样领导吗,我从没拿这面镜子照过自己,很多话却抽中内心。
“你这个女人,连要求自己吃水果蔬菜都可以是计件方式,我没看你做一件事情是凭兴趣,都在咬牙坚持,证明自己。林予,说到底,你还是因为不了解人心,别人都已经将心意表明殆尽,你还可以浑然不知。”大秦有点急,是怒其不争。
我竟然是这样的领导,枉我职场多年,我背心一凉,那不是犯了老式父母的错,顽固守旧,信奉黄金棍下出好人,做着凡事都以自己意志自己希望来要求子女的事情,结果却是将孩子们都逼出家门去。
我无言以对,脑海中忍不住回放各宗片段,大秦说什么开始模糊。
“林予,其实我今晚不是为说这些而来的,
你是很好的女人,对身边人照顾周到,衷心不二,只不过凡事要求太高,那也是你这些年把自己给逼的,因为缺乏安全感,又不轻信于人,所以凡事都靠自己,连听你一声抱怨都难,呵呵,其实我喜欢的也是你这股子劲儿,生命力顽强,种到哪里都枝繁叶茂的,不像其他女人些矫柔造作,只向男人们索要,不懂付出……”
我满脑子我部门里张三李四王五乱飞,他们暗地里兴许已将我骂死,我终日追得他们脚板跳。
“呵呵,奇怪得很,你很多毛病我看在眼里,但是细细想透,反而更让人心疼,我上次与你老父聊及你,他给我看你小时照片,只比现在小一号,说你从小倔强不服输,连娇都不会撒,像匹难驯野马。我说,你总会跑累。你父亲说,是啊是啊,小林需要有一个多么好耐心的人来守护哇。嘻嘻。他没有来说我坏话吧。”
我不由想到以前布置销售任务时,潜意识中固定不变的声音几乎全都是,这单子还是得由我林予霖来搞定。
“林予,我前段时间在江南,有一天在西湖边上,忽然就记起某一次见你穿长裙子,长发披着,很温柔,终于没有了小豹子模样,那一刻你很惹人喜爱。哈哈,我从来没与女人说过这些,不懂如何组织语言。最近许多时间静处,很多时候你竟就自己冒出来,其实想来我们认识都那么久那么久了……”
我又想起一桩,某次部门的军带他客户到公司来,我前夜正好张了黑榜出来,意图只为鞭打下属,军正好挂零排在第一位,脸色于是很难看很难看,可那之后,他的确卧薪藏胆,业绩轰就上去了,他这次也在离职人之中,那客户那次一定是看见了那黑棒,没有哪个男人受得起这般胯下辱。
“林予,你,还在听吗?睡过去了?”大秦忽然意识到我很久已经没有回应,连呼吸声都几乎听不到了。
“什么?”我问。
“刚才我说的那些?”
“我知道,我从来不是合格的领导,我其实IQ、EQ都超底一人,白拿了公司奖金这么久……”噼里啪啦,自嘲好过被别人扒干净。
“哎,算了……”大秦好象欲语还休。
“平安夜请我吃饭。听清楚了,那天不准有任何安排。”
原来是诈我请客,我知道,那天是大秦生日。
“你也有今天,浪荡子,那些妞些呢,不为你买单呀,生日还是由我来收容你。”我哼笑道,逮着机会就反击,管它这一拳打在哪里,不然白被你骂了那么久。
“靠,你这女人,我几时真让你买过单,话都听不懂。”
我才不与他纠缠,平安夜圣诞节,我不知已允诺了多少人,比如夏荷。
这女刚一回国,就与父母闹僵。
“我已经决定搬出来了。”夏荷很无奈道。
“这次果然这么严重?”
我知道夏荷父母一贯有喜欢为自己女儿安排人生的毛病,比如学业、比如爱情、比如工作。正如我在部门的作风,我再度流汗。但他们是善良的二老。
“我欲开间书坊。你定能想象我爸那反应。”夏爸爸有自己一间食品公司。老早就想好女承父业,最好是女以及女婿都承父业。
“书坊??”我觉得也突然,她口风真紧,什么时候起的念想?
“记得大学毕业那年吗,我路过台湾那次,见识了台北的诚品书店,一直难忘,现在它已成为台湾一景,旅游观光客些参观完101大楼就进诚品。好几年了,我做梦都想拥有一间如诚品一样书坊。研究生提前修完,提出明确回国也是因为这梦是一定要在这里扎根的。”
夏荷谈话中出现频率很高一词便是梦想,这点我与她截然相反,比如我在部门训导下属时,说辞是,连自己任意想购买之物都付不起帐的家伙,别跟我谈什么梦想……我听过太多刚出校门的莘莘学子那些沸腾誓言,管他国内的,海归的,还不是两三年就化了,笑一番自己当年勇,还是赚钱要紧,我就是过来人。
“我只担心,这城里喜欢吃喝拉撒之人远远多于看书之人。”我第一想到的还是市场问题。
“况且,这一行你手生。”我尽量婉转,虽然心中多不看好,但也阻止自己过于主观与冷言打击,大秦一席话还是有效的。
“别太难为你父母,也别难为自己。”我只有提些不痛不痒之辞。
“我知道会很艰难,前期难负盈亏。可是,我也相信坚持的力量,这事如果我不去做,我会一直寝食难安。”
夏荷的确也是那种倒退几十年跟着红军一起过草地翻雪山,可以活下来的人,加之出国几年的打磨,逆境求生应该是相当有一套了,这一点上我们物以类聚。
“荷,你做什么我都支持。第一步,千万别和你父母太僵,你最终还得向他们争取资金。”
“我会帮你收集信息和人脉,这件事上,我随叫随到,你如果希望你爸妈更放心你,可以搬来同我住。”我将手按在夏荷手背之上。
“霖,谢谢,我就知道你一定会支持我的。对了,平安夜我们一起过,可说好了。”
· 《被阳光叫醒》
文 /粉紅鳳凰飛
(九)
圣诞将近,元旦、春节紧次,一年一度岁终难得,逼人停歇,观照内省,计划革新并与人聚首。频繁杯影交斛间,除却人情暖意,智慧也当随同年轮多加一圈。
公司对销售精英的奖励是马来西亚三日游,家属报销一半。
我将自己准备签定的几笔合同,有意延至来年,机会让给二号部门,二号许久不见的阴霾脸色终于有了点颜色。
部门小会议室里终日杀气冲天的销售榜单,被我揭了下来,将茶具洗净,并买来粉底黄纹大幅桌布,一同还有几个粉红色椅垫,带着几种可爱卡通图案,用玻璃花瓶盛起大束百合,迷你音响旁边放上周杰伦的新专辑,选了四套《哈里波特》全集,准备作为部门奖励。
走进大都会沙宣,将蓄至两年的浓黑长发烫至松软大卷,染成微微酒红色,削了些许刘海出来,我把自己打扮至明亮年轻许多。
大秦说得对,我职场一路走得顺,所以才更应该如履薄冰。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做人比做单子更显重要。
席琳.迪翁(Celine Dion)到本城开演唱会,我拿到公司为大客户们准备的门票,精心挑选出两张VIP,准备给鼎立的艾定江送去。
这天赶巧是平安之夜。
大秦的生日,而夏荷固定不变的会拖着我去教堂,她是真有资格过这节的。
鼎立这天分外热闹,大楼外的花坛中好象新移植了些花草树木,向日葵、非洲菊与许多星星点点叫不出名的小花,大厅里面更显明亮,一颗老高圣诞树与各色挂饰。很喜庆,温暖异常。
奇怪,这样的民企也崇尚过着洋节?
“艾总在董事长办公室,麻烦林经理您先进去坐会吧。”总经理办公室外秘书STELLA轻声有礼的告诉我。
董事长办公室?我寻声望去,果然里面有灯光与人影。
温弗睿出现了?
我心里忽地咯噔一下,整个人醒将转来,有种惊喜与紧张,与,快乐感。
“STELLA,鼎立也过圣诞节吗?好洋气。”忍不住好奇。
“12月24日是公司成立日,每年都会庆祝的。”依然笑语盈盈。
哦,原来这样。
坐在艾办公室里等候的片刻,艾与温一同大步流星走进来。
“林经理,你好!”是艾与我招呼,果然是人有喜事精神爽。
公司成立十五年不是个小数目,真应当算在洞房花烛夜,金榜提名时等人生四喜后面。
我心生敬慕。
两张门票,一人送一张显得小器,不送,没有了来的理由。突兀瞬间,我还是决定将门票拿出,稍做解释一番,如有需求之后再补送。
艾定江看看日期,摇摇头遗憾说道那几日正好与家人在国外休年假,将两张都推让给了温弗睿。
有默契的人与人之间,几乎很少为难与尴尬,我十分感激。
“林经理不如一同参加鼎立的十五周年庆祝晚会。”温接过票,看着票,对我说道。
“哦,今天,我听说了,那,是我的荣幸。”我面涨通红点头应声道。
不知何故,那些幽默轻松自在的良好素质开始在温的面前失掉。
“你们的服务很好,是非常愉快的合作。”艾是衷心称赞,
“晚上七点整,逸都大酒店3楼,好吗?”
“好的。”我全身心都很高兴,我也是衷心,与鼎立人交道十分愉悦,他们为人谦逊豁达,做事有条不紊,这样的客户,十年一遇。
我的眼角偷望温弗睿,他今天穿着正式,全套黑色西装西裤笔挺,白衬衣,宝蓝色领带,英姿煞爽。
温一看就是饮食得当,经常做运动的男人,虽已人至中年,但没有一点啤酒肚,雪白牙齿,衬得黝黑皮肤也闪光,举手投足很有力。
跟着这位船长航行,想必是一件幸福与赋有挑战的事情。
温也将眼光投向我,我的脸有一阵红潮,飞快告辞起身,离开鼎立大楼。
路上我致电给夏荷与大秦道歉。
“你能来是幸运,不能来是正常,我早早就告诉自己。”夏荷不愧有宗教智慧。
大秦竟然也不光火,兴许正在开会,很安静,淡淡说,你结束后,不管多晚给我一通电话。
还好,还好,虽顶了个轻友的罪名。但心中一秒钟羞愧,便开始大脑飞速运转思考晚上出现时的行头。
一路疯狂赶回家,折腾自己半个多小时,又迎着平安夜的拥堵车河火急火燎赶到逸都酒店,还是迟到了几分钟。
鼎立租下三楼最大一间会场,所有员工着统一宽松红色棉质T恤,背书“鼎立有你”字样,蹬着休闲鞋,踩在松软大厅地毯上,舒适宜人,年轻活泼,服务与接待的员工在各自背上挂了个白色天使绒毛小翅膀。
我看看自己,半个多小时将自己整成个欧式复古妖娆样,盘了头暨,浅灰色中袖斗篷大衣,透明丝袜,桃红色小方靴,翠绿长手套,拎着小坤包。
简直不合时宜,简直不。
我征在原地直想借一套他们服装换上,去掉我这身做作雕饰气息。
正怵在那儿犹豫。背后被人一击。
转身,温弗睿,已换作与员工一模一样穿着,我忽地一阵紧张。
他温和的至上往下打量我一番,琅琅起笑道:林经理今晚好漂亮啊。
怎么听这话,怎么像在讽刺。
突然一时间,身旁一个重物向我身体压过来,我意识到,躲闪不急。
温弗睿伸手将我轻轻一揽,躲过那重物,一个易拉宝,我一转身一个正面贴在温的胸前,身旁服务匆忙道歉并扶正,没有任何人关注到这细微一幕。
前后过程不过一分钟。
一分钟。与他,却是如此的接近。
可能要很久以后,很多事以后,我方能明白,那已是我与温的全部距离,而那一分钟里已包含我与温的全部喻意。
那一晚,我的眼睛一刻没有离开过温。
他的五官气质很显硬朗,我说过,是中国版阿尔帕西诺,而他在员工面前又似一个慈父,一直展笑是他的特点,他听取任何讲话时都神情专注,举手投足又充满绅士风度,他的智慧与光芒是收敛不露的,是平静安详的,也是孤独的。
这是个怎样的男人呢,我只知道他坐着低调奢华的奥迪A8,听大提琴,喜欢作休闲装束。
可他有一个怎样的妻,或者有过怎样的妻,喜欢什么样的运动,以及食物?
喜欢哪座城市,哪个季节,阅读何类书籍,他有无子女?一定有的,是否与他一般?
而我与他是有缘的,那是无庸质疑的事情。
我们于茫茫人海中巧遇,又在两年后重逢,一切机缘注定,让你不能违背。
晚会一直热闹,我坐于第一排,却一直心猿意马,心猿意马。
手机响过无数遍,无数遍,我终于听见,是大秦。
(待续)
· 《被阳光叫醒》
文 /粉紅鳳凰飛
(十)
夜10点,离开逸都酒店庆祝会现场时,场内刚开始游戏并夜宵。
亮白如昼大厅内,红色休闲装们拥作一团,天使小翅膀飞来飞去,气球在头顶脚边炸开,香槟喷洒一地,圣诞老人笨拙穿行,彩带飘落,各种饮料甜点礼物纷纷陈上桌面。
这庆宴本可以是严肃的,高调的,高贵的,奢华的,但最终竟是轻松欢畅的。我唏嘘,没见过哪一家长到十五岁的公司还能如此赤子之心。
贪图这里氛围,大秦却已在餐吧等候良久。
流连再三,灌下一杯桌面上饮料,我起身去与温礼貌告别。
“一定要急赶着走吗?还没有吃我们庆典蛋糕。”
“对不起,朋友聚会,我已迟到很久。”
“哦,对,你们年轻人今天很多安排的……”
我们年轻人?我不想听他说你们我们,这样泾渭分明做什么。
“什么时候能再见你,淋着雨?”
什么时候能见我?我已将自己一天二十四小时算为有空。
“元旦前一周可能会好点儿。”说出来的和想的却往往差很远。
温掐指算算。
“这个周日晚能够与你一谈吗?”
“应该估计可能是没什么大问题。”我内心的声音要坚定得多。
温要与我一谈,他主动约我一谈?
当一个男人放下他的傲慢,一个女人放下她的偏见时,这两者都已沦为被动,我十八岁看简.奥斯仃时就明白这道理。
灯火通明中,看不见自己脸色,却听得见心跳。
“好的,那天前我致电给你。”
温始终彬彬有礼。
该走了。这里已让人眩晕。
我买好蛋糕,一路小跑奔至1813,大秦坐在靠窗位置上,侧面,黑色羽绒服,剪影,从镜子里反射出来的轮廓,模糊好看。
他果真只邀了我为他庆生?一秒钟的犹豫猜想,连同有一晚他似乎说过些话,隐隐绰绰浮出脑海。
不及想太多,见到他,我像从刚才自编的剧里回到生活中,吁出一口长气。
老朋友,始终是亲切自然的,你可以在他面前喝醉唧歪,鼻涕眼泪,病倒泱泱,小人赖皮,甚至骂亲爹亲娘,祖宗十八代。
“小子,又整老一岁吧。”我坐下。
因为迟到,索性更加肆无忌惮,也不多加解释。
“你今晚演妖鸡呀。”他看看我全身打扮,咧嘴笑道。
“贵妇,贵妇,知道不,妖鸡!”我顿时臭脸烘烘对他。这样的男人怎么可能让你心如小鹿?
“对不起,你是越来越漂亮了,刚认识你时,还是一黄毛丫头,二度发育得很成功。”
大秦说话永远脱不了一股屎味,逼我也做不了淑女。靠!
“鼎立的周年庆典,弄得很好玩。”坐下来先讲三五分钟的工作,这是习惯。大秦是个好听众,他有一对好耳朵。
开启蛋糕盒,分好蛋糕,拿出红酒,分成两杯,看看表。
“十一点。”大秦今晚很温柔,眼睛里有一些寻常里没有的关切。
“十二点时就可以许愿了。”
我端着蛋糕,就着红酒,开始猛下,刚才径直关注某人去了,没吃饱。
“大秦,记得有一年你到海南接我,机场撞见一人吗?”嘴上全是奶油。
大秦抬头怔怔看我。
“那人是鼎立集团董事长 温弗睿”又一杯红酒。
“我知道。”
大秦放下手中所有刀叉杯盘,直了背,很重的吐出这三个字。
“林予。”
“啊?”
“我们今天,不谈工作好吗?”
“可是你知道吗,大秦,这也太巧太巧了,他一直记得我。”
“你把头发染红了。”
“是我见过真正的儒商,工作时像个将军,可玩耍时却似个孩子。”
“你没有为我准备其他礼物?”
“大秦,我想了解这人。”我频频打住大秦的顾左右而言它。
整整有近一分钟,大秦没做答。
“林予,你到底想要的是什么?”我从没见过大秦这般眼神,心有些慌。
“我答不出来,如同你问我为什么要去爬山,我只能说是因为山在那。”
“你要的感情如同爬山?你要的男人海拔要越高越好?这样你才刺激?你如此苦心经营自己,是为吸引风险投资商?”
“大秦。”我吞了口唾沫星子。
“第一,被这样男人吸引是正常的事情,但我明白何为发于情止于礼。第二,我的人生一直都在爬山,这你又不是不知道,而我的感情并不只为刺激,我只是相信相爱如同一次交手,我确实对庸人不赶兴趣,那是因为好男人如同一所学校,一座宝藏。第三,风险投资商?哼,你真高估了我且贬低了温弗睿,我等只不过是一仅有三寸不烂之舌之人。”
那一刻,我面涨通红。
大秦跌落椅中,顿时颓然。
“温弗睿,温弗睿。偏偏被你给遇见。”大秦作苦笑状。
“他丧妻多年,一直单身,唯有一女在身边,洁身自好,从无诽闻,出入各种场合,坐怀不乱。可,其实没人了解他的私生活,没人了解……一个男人这么多年没有任何女人迹象。”
大秦在跟我讲我想了解的一切,我心头一紧,不记前嫌,凑身过去。
“小林,你会累,你真的会累。我不希望你累。”
不是我累,是大秦累,他说得相当费劲。
墙上大钟巧响十二下,屋内开始小小沸腾。
“我们走吧。”大秦起身拖我,不由分说。一直拽着进他那车。
车开得很快,惊心动魄,我在车里摇摇晃晃。
“慢点儿开,你小子想死啊!”
电台里,张学友的歌,《如果这都不算爱》,
“是否爱就该忍耐,不问该不该,
还要怎样的表白,才不算独白,
如果这都不算爱,我有什么好悲哀……”
我心里顿时有些明白,我想,是明白,
一阵酸楚惘然……
(待续)
· 《被阳光叫醒》
文 /粉紅鳳凰飛
(十一)
路上,大秦索性将车内暖气关掉,车窗摇开,任风灌进来。
冬雨何时而至,冷雨冷风扑我一脸一身,压抑夜色将人心裹作一团,如铅般重重拽到地上。
我从头冷战到脚,周身止不住哆嗦,却也只有咬紧牙关,死犟着不说话不关窗。
这是折磨与抗议,再迟钝也已知道。
相识几年来所有细节片段开始如蛛网交织,密布于心。我该。
“大秦,停车。”
酒劲忽地上来,腹内翻江倒海,我赶紧拉车门,一猛子扎出去,顿觉天地旋转,一个趔趄,我扶住一物将胃一个底朝天。
大秦匆忙过来抚拍我背,将自己外套扯下,把我裹住,半个臂膀围绕过来,短暂不舍放开,嘴里喃喃两遍:“要这样待我到几时?”声音低沉暗哑让人难受。
顷刻间,觉得这臂弯好曾相识,并不令人眩晕,而是亲切温暖如家。
我竟留恋,不愿挣脱。大秦将我扶正,径直木然带回车内,慎重摇上车窗,将暖气开启,恢复正常车速。
那一晚,他终于没再发出一语,只是将我平平安安放回至家门口。
站在楼道里目送大秦驶远,直至车尾白烟消失完全,呆作半晌,夜雨将天地连成一片,心头胃里乱作一器,怅然若失间,竟不觉泪盈于眶。
第二天起,我大病一场。
高烧感冒同时发作,几年来没有过,没在床单被褥中,一个人的偌大房间里,从没有过的厌世与绝望,仅仅剩下请假与向夏荷求救气力。
夏荷第一时间奔来探望。我于沉昏惺忪睡眼中瞥见一米黄色宽大风衣搭拉着条紫色长围巾的蓬松短发女旋风似的刮进屋来。
整个人便就安下心来。
我最喜爱夏荷原因,在于她身上永恒不灭的那一股清新单纯校园气,每次见到,如同阳光般的射进人心里来。
我迷迷糊糊难受作一团,整个人梦里上天入地,时而手被牵着,时而被甩开,牵着,便觉甜蜜,两个人玩山戏水,畅游天地,甩开,我便一身冷汗,追出好远去找那双手,寻不见,于是拼命呼喊那人名字,可又不认得不记得是谁。
唯有意识的时候,知道一直有双手帮我擦汗,盖毛巾被毯,又喂我药吃,喂我粥汤,不停用温度计。
“予霖,予霖”是夏荷的声音。
我足足昏睡了两日。
三天后,我近乎病愈,决定重出江湖,站在镜前,发现自己脸色铁青,眼袋挂着,我笑,毕竟也已经不再是少女芳华了,一场感冒发烧可以将人拖老三五岁。
选了套红艳逼人套装,回到工作地,自动上满发条,积极规律高效运转。部门属下竟然比预料中想念我,安排别出心裁慰问欢迎我的归来。
翻阅所有日程安排,惊诧,与温弗睿平安夜里定下的约谈就在今日下午。
·
《被阳光叫醒》
(十二)
文 /粉紅鳳凰飛
我望着日历上被勾画成红色标记的约访提醒,电话铃声响起,夏荷打来。
自然是询问我身体状况,我自然也让她安心。
寒暄完毕,对方忽然沉默下来,迟疑不决似有话讲。
“怎么了,夏荷?”
“予霖,其实前两日……”憋好久,吐出半句话。
有新来电显示,一看,温弗睿,条件反射般,匆匆接住这边。
与我确定今日见面地点。
“车会经过你那方向,可需要顺道载你?”温弗睿说。
竟是如此周到细致,我受宠若惊,但也彬彬有礼婉拒掉。
再回过去夏荷,便没有了接应。
下午时间,公司内听闻到一桩事情。销售总监明确卸任,至于新任到来,并非内部启用,而是由总公司直接空降指派,一名很年轻海归,年后正式上任,接管以我们为中心的整个西南片区。
兴许是刚病过一场,我整个人又开始晕晕沉沉的,混身无力之感,躲进小会议室,给自己冲泡了杯黑咖啡,闷闷陷在沙发椅中。
二号钻进来,径直与我相对坐下,从何时起,她与我之间已渐变为亦敌亦友关系?今天,怕也是听闻了空降总监事件后,跑来与我同仇敌忾,一个鼻孔出口气而已。
职场犹如战场,没有永恒的敌人或朋友,只有永恒的利益与情绪,我想到丘吉尔名言。
“林经理,听说了即将空落那人吧,岁数比你都还小,这般年纪,如何服众,我真为你不值,若不是走掉那五名销售人员将你的管理绩效分数考核下不少,这位置本就该是你的。可那去与留,也是由诸多因素造成的。”
我猜料没错,她一脸抱不平,无半点拨凉水之意。
“但话又回来,祸兮福兮,我们女人最终还是要回归家庭的,事业太强的女性并不好,尤其是我们做销售的,升到一定层级,必然是全国各地到处跑。那时,想停下来就更难了。林经理你还小,到了我这个年龄……”
她越说越真诚,我却并不习惯与这人在公司里鸡毛蒜皮的倾倒闲话。
欲借故起身出去。
“其实,做到明年开春我就打算辞职了。我,怀孕了……”
我又给坐下来,怔怔的望着她。
心里的感情是复杂的,二号与我同进公司,不知何时起就各领阵营了,几年下来两人事事比将着干,明里暗里的,当然不包括婚姻,所以现在,人家继成功的为人妻后,又要为人母了,而我,就算是今年业绩胜过她千百倍,怕也是笑不过人家了。
女人,终究是那幸福的比那成功的更值得羡慕。
除外,竟还有些真心的难过与不舍起来,原来,这对手间都是可以日久生情的……
第二杯黑咖啡下去。
如此晕晕乎乎混了整个下午,终于捱到赴温弗睿约的时间。我以少有的病蔫蔫状态走了出去。
地点约在鼎立集团顶楼。
好个以人为本的典范,整整一层楼300多平米的专用,种植上各类花草树木,布置以廻廊流水,模拟江南园林设计,处处充斥着精巧细节,大都是上乘材质,专门用与客人谈恰,员工休憩,上下属面谈交流等等。我们公司还是著名外企,也只能混个到小沙发椅里坐坐,或者养几盆仙人球看看绿色,栽几棵室内植物以进行气体交换。
凡事人比人,于是气死人。
温弗睿新理了个发,着一身黑色中式长服,上面隐隐刺有麒麟图案,整个人精神矍铄同我坐下。桌上卧有一套红木茶具,不见得昂贵,但一定是有些年生了,有一层被反复冲洗过后润泽饱满的光泽感。
这个男人的品位其实处处彰显,却仍旧需要一双好眼。
“林经理,你今天怎么有点疲惫。”他笑语盈盈间拿出一包茶叶来。
我知道自己今日精神不济,有些羞臊。
“不过没关系,你这人贵在气质。”一句话,我又恢复在他面前自信。
“这是我珍藏多年极品潽尔,专为贵客准备,能喝到者甚少。”插上开水电源。
“温董,您客气了。不瞒您说,我还真只好这一口。”对于温的友好邦交,我开始如坠雾里,反复自问林予霖何德何能,受此礼遇?但我这人有一好,对于想不明白之事,听从直觉便是了。此时所有恭敬不如从命来得有胆识与生趣。
“哈哈哈……”温的招牌式笑。
“好这一口。你可懂这茶?为何称它是为极品?”
开始第一次洗茶,沸水下去,茶香出来。
“因为珍藏多年,潽尔与其它种类茶不一样,其它茶喝新茶,潽尔喝老茶,它的价值与时间成正比。”这点许茶的常识还是有的。
“恩,言中其一。”温缓缓抬起头来看我一眼,我心一阵猛跳,记挂着自己明显的黑眼圈。
“我圣诞前,一直奔走欧洲几国,没有回复你诸多的邮件,你不会见怪吧。”第二次沸水下,关紧茶盖。
“哦,那些邮件……当然无妨。”
“林经理,我们今天不谈工作,只以茶会友如何?”
一泡茶冲出来,盛在杯子里,端给我,潽尔茶香四溢,我泯住一小口。
“以茶会友?”我专注在这个友字上。
“哈哈哈,是的啊,想来你和我也算是有缘人,怎样都能碰到,既然如此,交下我这个朋友介意吗?”
“我所有朋友中,唯独没有忘年交,这提议值得考虑。”看来还是舒适的关系有利于我发挥,我一仰脖子倒进一杯茶。
“哈哈哈哈,年轻人如果没有了你这般锐利,还就真没意思了……”
也一仰脖子。
· 【被阳光叫醒】
(十三)
文 /粉紅鳳凰飛
凡事,从零到一是场质变,从一到二三四五六,便也只是量变而已了。
温弗睿开始邀请我,席.迪翁演唱会,伦勃朗画展,百老汇歌剧,山野间散步,茶话聊天,时间总是在周末或者傍晚。
像中世纪的古老约会,富丽堂皇贵气逼人,他四平八稳电话过来,派最好的车来接我,而我则将所有安排搁自一边,装扮一新似小鹿般欣喜的迎出去。
温这样的男人,的确是我这小半辈子中罕见:他温文尔雅、度大心细、幽默富有情趣,出手阔绰又极具品位,像一条沉淀已久的河,静水流深,又似一壶陈酿好酒,久久耐人寻味。
但,更似一则谜,虽然时常琅琅起笑,但背后总有让人望不尽的秘密和忧郁。
他永远听我说多于自己讲,双目似星注视我,如同我是他认识多年故友。我习惯仰着头来看他,而他总是俯下身来,待我如小辈。
我最终将这令人心潮涌动的事告诉了夏荷。
“他在追你?”她皱皱眉,反复念叨温弗睿三个字。
“夏荷,这样的男人不是用追的好不好,是征服,征服。”
“两情相悦?你终于是遇到对手了。可怜某些人,竟还躲那么远去。”我似乎听懂了她这次所指是谁,但我已一叶障目。
夏荷的爱情观在于她坚持要门当户对,类似李清照要找赵明诚,那两人才有般配的乐趣;就算是在婚姻中有所政治目的,那至少也要像卓文君一样早早就发现司马相如,然后至死相伴相随,绝不换轿。
“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她念念有词。这方面,我一贯对夏荷高山仰止。
两情相悦?我和温弗睿吗,我自问,这个阶段的他总是绅士与自持得滴水不漏,我只确定他喜欢与我待在一起,听我讲话,除外,我其实并不了解他真实所想。
而我,得承认自己迷恋与向往他主要原因是来自他的光环,但你又如何去要求一个女子去爱戴一个连她都不倾慕的人,那爱又从何来?
我没有揭穿,我知道为开书坊一事,夏荷最近与186走得十分接近。
年假的时候,我去海南看我父亲。照老规矩,我没去他新家,而是与他约在外面一间餐馆。他气色不错,看来正确的婚姻生活将他救活,老父改变策略只委婉与我谈及我感情一事。我仍旧顾左右而言他,但临别时忽地恍然问道什么叫做爱。
“小林,一个真心待你的男人,不是要为你花多少钱,而是会给你多少时间。反之亦然。”
海边金色余辉之下,我看见有岁月的纹路在父亲脸颊密布,这一番肺腑之言,换回我对已有些生疏的老父的敬意,也让我徒地心酸一番。
岁末大钟敲响之际,我收到大秦自杭州寄来的新年卡片。寥寥数语:
“林予,杭州一片艳阳,愿你的心永远充满阳光,即使在阳光照不到的角落……”
· 【被阳光叫醒】
(十四)
文 /粉紅鳳凰飛
新一年到了。
人浮于事,我麻木行走于各酒桌、牌局、KTV与聚餐之间,埋没性别,做粗鲁孙二娘状,以抗骚扰。看着青涩蠢动小女生们面带难色欲拒还迎的被席间那些大腹便便,言语不净,眼冒绿光的中年男人们逼着喝酒应声,我反胃连连加豪情四起,不犹分说,一概帮她们挡了去。
与那些爷们过招我算是练出来了。酒精考验的林予霖,一人放倒一桌子,还能片叶不沾身。
目睹着这些肥硕秃顶毫无新意,官、商场上中年得意男人们猥琐的一面,唧歪着那几个好几年前的荤段子,作烂泥状伏倒在我脚下的样子,我就好庆幸这城里还有一个温弗睿。
至少,他至今没让我扮演过在坐在他身边看他玩牌抽烟还需陪酒陪笑来路不明的楞头小姑娘角色。
狂欢,是一群人的孤单;孤单,是一人个的狂欢。我想到那著名的话。
与过往所有新年一样,这仍旧是一个狂欢与孤独交困,乱了套的时节,唯有,与温弗睿的相知相处,还可得以解忧。
可他,总似神龙见首不见尾般,我的心,已完全不受控制的随他起舞。
一天午后,我接到我妈电话,线那头,没经任何许可就径直在那里激动的叫嚷:“予啊,妈妈回来看你啦,今天晚上就到,这次就我一个人,我就住家里好吗。”
我顷刻倒下。心里就一个字,堵。
她于是风尘渺渺的出现在家门口。国外生活将她养得皮光水滑。我一脸冷漠,开门,丢钥匙,卧进沙发里,当她海市蜃楼般。
她感觉到我的排斥,自我解围的清理行李,并将给我带的诸多礼物乒乓倒在地上,卷起袖子就似老妈子样打扫起来。
这人是我妈,我给识别了好久,恍然承认。可气有我这样的子女,枉把老两口为我而貌合神离生活那么久此番苦心当作了驴肝肺去。
现在双方都也很幸福,再没有打倒重来之意。有时我也会怪自己不够宅心仁厚,可已经生了那么多年的气,也好象气习惯了。
在父母的问题上,只有夏荷敢与我大声理论,声讨我有神经性较真综合症。除此,就是大秦,干脆去与我老爷子去做起了酒友,攀谈甚欢来以身示范于我。
呕,大秦,他再也没有打过一通电话来。我真心想念起他来。
我妈算是住下了,但是一天之中总也见不到我,我批着星月走,戴着星月回。家里开始有她为我煲的各种甜水汤汁,压着她亲笔写的煽情的一些话。我倒是不客气,咕噜咕噜就喝下去了。
这段日子,我的确需要能量,与人应酬,吃喝下去的永远是小头,而消耗的,拿出手的才是大头。我怎一个累字了得?
况且,夏荷那边也处处用得着我。这女这次真干上了。
每次见到她,都像半打子艺术工作者,终日棉麻服饰为伴,素面朝天,潇潇洒洒样。
“予霖,看来我是无法取得我父母的支持的了,我只能将自己在英国打工攒下的储蓄全部用上,还有,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