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必须是凿破我们心中冰封的海洋的一把斧子。
-----------卡夫卡

一口气把《朗读者》看完，这是一本来得恰好的书，趁着还热气腾腾，聊聊感想。
有人说这是一部爱情小说，是一位15岁的帅气小男生与大他21岁近乎两代人的中年妇女之间的爱情故事。其实爱情只是整个故事的明线，小说分三部，也只在第一部里较详细地描述了他们之间的爱情。第二部第三部是爱情背后的反思。针对纳粹两代人之间的反思，包括人性，尊严，还有爱情。

叙事
施林克的叙事平和冷静，带着独立思考的理性。虽然只是一个爱情故事，却将历史与现实不着痕迹地揉和起来，将复杂的道理以对爱的思索般深入浅出地剖析出来。诸如二战纳粹德国历史影响下的父子二代人关系，对公认的施暴者或犯罪者帮兄的罪责，爱上有罪的人而卷入所爱之人的罪恶等种种景况，施林克都引领我们一一重新审视。理解还是谴责，还有他们之间的矛盾，并没有要求我们简单回答对还是错，宽恕还是纠正，只是引导我们身临其境地思考：进入那样的环境里的自己会怎么做，处于历史阴影下的今天的我们应该做些什么。尊重客观的现实，也尊重个体的人性尊严，作者用几十年忏悔般思考，答案是不应麻木对待，“人不因为曾做罪恶的事而完全是魔鬼”。
施林克神祉般的语调里着宗教般的肃穆。让我们不禁屏气凝神倾听并不自主的反思。

我是看过曹文轩作序之后买回这本书的，当时刚看完序，书就被一位同事借去，历时一个多月后才回到我的手中。曹先生序中说，这是本庄重的书，阅读之后只有一番肃然起敬。读罢深感如此：这是因爱而延伸出来的人性忏悔。

汉娜
小家伙因黄疸病受到汉娜的照顾而爱上她，心中一直保留着几幅写照：在厨房里拉上长筒袜；在澡盆前，伸出双手，手里登着浴巾；还有骑自行车时裙边儿在风中飘浮；再就汉娜第一次来到小家伙的家里时的一幅：在父亲的书房里，用食指轻轻划过书脊。
前几幅是清纯爱情的写照，第三幅第四幅的汉娜她开始逃离。看不懂的字条让汉娜大怒，满架的书，都带给她压力。她并不识字，为了隐藏这一点，她二战时给纳粹作女看守，战后在电车公司卖票，法庭上为自己辨护并认下罪责。入狱后才开始反思学习识字，写信，一直到死亡。


汉娜与小家伙的爱情
也许许多人都说那是一个有纳粹背景的历害女人诱拐了一个十五岁的少年，可当汉娜入狱后小家伙持续了十年的朗读之后，没有人再说那是一个纳粹的习惯性的虐待行为了。作者用三分之一的笔墨精细描绘了那场惊心动魄的爱情。相信在此后几十年里，其间一幅幅画面依然栩栩如生浮现时，也没有人敢这么说。是的，是爱，让他们永远牵绊在一起。

汉娜爱着小家伙，出游时让小家伙决定一切，片刻离开便可以引起大发脾气。她爱着小家伙，所以不断鼓励小家伙努力做功课：“你现在要干什么？你整个生命就抵一个钟头吗？”爱着小家伙，所以悄悄离开。爱着小家伙，所以法庭上目不斜视，认罪时眼光穿透尘世一切，绝望而疲惫。
小家伙爱着汉娜，这个不用多说了。比如这几十年的反思，更比如狱中十年不间断的朗读，而这终于也改变了汉娜，让她放下自己一直刻意隐藏的事，开始读书识字。这就是爱的力量，小家伙的爱让她转变。

可分不清是他先背叛汉娜还是汉娜离开他的小家伙最终也没能原谅或者宽恕汉娜的那次悄悄离开带来的背叛：十年间虽然朗读着，却从来不去看望汉娜。我想汉娜明白这个道理，因为她几年前不再保持身材，但她还保持着一点希望：爱着小家伙，小家伙也爱着她。小家伙用十年的朗读给了汉娜一个不确定的爱，作为回应，汉娜学会了读书。看起来两人的差距缩小了，可当二人终于见面拥抱那一瞬，汉娜仅有的希望破灭了。爱情已经逝去了的汉娜只能选择在即将出狱的黎明时分上吊自杀。英国首相温斯顿·邱吉尔这样说：“人们需要的不是知识，而是确定性。”小家伙没有给汉娜一个肯定。当他明白“相爱的两人，对于女方来说，眼前的老头子永远是英俊少年；对于男方来讲，老妻也永葆少女的娇美妩媚”时已经晚了。小家伙也将为此而忏悔。

真正的朗读者
汉娜来到小家伙家里时有一个细节，“在饭厅和起居室之间的双扇门旁站了一会儿，坐上了圆形餐桌时选了父亲平常就坐的位置，并四处张望。”所以，汉娜不仅是爱情，而且是父辈的代表。父亲的形象拘谨缄默，不太会表达，也不善于回应感情，但是木讷的外表之下，深埋着精神宝藏。
汉娜就像她在法庭上表现的那样，是一个内心有力量的人。就像小马驹拥有坚强生命力一样。这样的汉娜以准确的直觉对待着这个世界，包括钟爱的朗读。汉娜是真正的朗读者。她可以把那些文学作品里的故事当作遥远地方的生活现实来看待，用心体验故事触摸人物。当她走进角色的世界，仿佛做一次路途遥远的旅程。感同身受，这需要一种最为朴素的人性力量。这是她的精神力量。
这样的汉娜也吸引着小家伙。
即使要承受一切苦难，背负起一切罪责，也要保持良好的形象。这是汉娜坚强的地方，是她的尊严。也是她失败的地方。为了掩饰自己不识字的真相，她一步步把自己送入了悲惨的景况里。最初的选择以及整个过程让她的这个极力隐藏的事情更加深刻的暴露出来，更加惨痛地无法回避。因为羞耻感，所以老是想掩饰什么，所以不能永远襟怀坦白，也不能成为自己。

临终前几年的汉娜重新给自己定了位，采取只关乎自己，不影响他人的方式。这种方式是真正自由的方式。终于成为自己，可是这样的自己并不能让结局圆满。

作者在第二部里描述了审判汉娜等人的法庭上，小家伙参与的自我审判。无论是法官还是“集中营讨论班”的同学和教授，在作者眼里都像注射了麻醉剂，成为生活的局外人，冷眼旁观，为既定的观念印象，裁决。知道真相的自己也麻木：鼓劲去见法官也只是闲话一番，脱离初衷。用作者的话说：这是一种麻痹症，生命被缩减，行为也变得冷漠和肆无忌惮。自我审判的答案：自己也是掩饰着，带着假面具的。这样的他和汉娜没有区别。

关于罪责。“罪责发生之时，只是因为在奥斯维辛集中营呆过，而不是因为罪恶行径被指控。这本身能有说服力吗？”这就像房间里碎了一只玻璃杯，因为你在房间里，所以被认定是你打破的一样，是不合理的。
对历史。因为距离感，所以不能让人认同，也不能让人同情。

第三部是在汉娜审判之后对自己生活和法律的一些看法。两代人之间的不理解批判之类就不多说了。作者口中的历史是一种进行时：历史是过去了，但历史的痕迹还打印在我们身上。“我们一面对历史完全闭目塞听，一面生活在历史当中”。
如何对待历史？作者的指引：《奥德赛》里的奥德修斯回来，不是为了留下，而是为了重新出发。“奥德赛是一部关于运动的历史，有目的，又无目标；是成功，同时又是徒劳。”历史就是这样。

比起二战，我更关注整个作品中渗透出的对人性深处藏着的麻痹症的坦荡思索。我想每个人也许放下麻木僵化，都成为自己之后，这个故事和那个故事才可能走向美满结局吧。


PS：到了年底了，什么事都要赶在年关到来前结束，事情堆在一起也显得特别多。除了工作，对自己来说，还包括应该完成的一些记忆和明年的一些计划和希望（回头看过2006的希望，呵，实现的没几条呢，所以2007年更细致点吧。）《朗读者》看完了，草草地留下这样一个直白的顿点，很匆忙。只是怕时间再拖久了就淡忘了，也不想动手了呢。记得当时看完《砂之器》之后，很是长吁短叹了一番，过了几天之后，仍一字未留就这样放着了。今年还有一篇东山魁夷的《京洛四季》需要写点什么。这个就在年前完成吧。日记嘛，有什么就说什么吧。打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