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的生活是一汪宽广的海洋，我，这一叶在熟悉到有些依赖的港口停靠了二十余载的小舟，当北方的季候风再次吹向我的时候，终于做出了孤帆远征的决定。

离开得有些匆促，还没能来得及和朋友们一一告别，甚至没有来得及多想，就收起了船锚，让温润的海风推着我向前、再向前。

年少时会觉得流浪是件挺浪漫的事儿，可以背着行囊选择漂泊的人生，但我终究不是那种非得把生活寄存在别处才会感觉快乐的人。离开上海，不是为了亲吻自由的风、流浪的云，而是再次走到了一个有很多选择的路口时，我终于做了一个会让自己幸福和快乐的决定。

你若是问我，是否过犹豫和挣扎，我说：有，因为要选择就意味着要舍弃，人都是会安于现状并且有些贪婪的罢，我也不例外，可在我放下的那一刻才发现，原来前方的路可以那么宽广。你若是再问我，是否做了一个最好的选择，兴许我无法回答，但我始终相信：正确与否，不在选择本身，而在于之后的把握。

我知道自己一定会怀念，怀念上海这个曾经让我以为会留恋到无法离开的城市；怀念家窗前的梧桐伴着夏夜的晚风、卧室床上堆得蔚为壮观的书籍、还有阁楼上贴满记忆标签的唱片……就让这些都留下吧，我一定会回来。如果可以，就让这千丝万缕的记忆融作暗香，隐匿在空气里，好让我在梦里循着它，找到回家的路。

一个人寄居在陌生的城市，生活变得琐碎而规律，无限扩大的自由逐渐融去糖衣，曝露出深不见底的空洞，每每到了周末和假期，就突然没了方向。还记得刚到那会儿，带着憧憬与不安交织的心情踏上这个北方的小镇。看惯了霓虹闪烁的夜上海，一下子掉入八点之后就被浓得化不开的黑夜，就仿佛是跌入了另一个时空。茫然若失，夹杂着一丝丝惶恐。

异乡生活的日子，寂寞是主旋律。好在在封闭空间里独处向来是我的强项。赤着脚，挽起长发，坐在窗前敲打键盘，伴着笔记本的喇叭里传出的闷闷的音乐声，就能心无旁骛地过上一天。这样的日子，孤独是最大的敌人，也是最好的朋友。

独处的时候，悠闲与压抑往往就隔着一个低低的、名叫“回忆“的门槛。范范曾形容说它是美杜莎的歌声，像曼陀罗的香气，一点不假。我几乎从不曾提起任何与家有关的话题，甚至不曾流露一丝对至亲至爱的思念。可当我拖着重重的行李箱在七天里面辗转了三个地方仍然无处落脚，当现实生活的方方面面赤裸裸地把我揪住，一次次地东抛西掷时，我方才知道，曾经是谁帮我挡住了黑夜。多少个失眠的夜晚，我紧咬着嘴唇抵抗思念侵袭，每天早晨都告诉自己做了一个好梦。

两个星期前断断续续地写下这些文字，今日再翻出来看，在国殇面前一下子觉得是如此微不足道。只是两个月来孤蓬远征的生活，让我更能体会什么是孤单，也更能体会坚强和勇气的可贵。

灾难之后，无数颤抖的生命会不时地在梦魇中望向冰冷的世界尽头，直面灵魂深处那可怕的孤独感，而这些，也许比生活上的缺衣少食更难捱，也比身体上的伤口更感觉刺痛。除了充分的物质给予，我们不离不弃的陪伴更会是一股温暖的、生的力量，支持着他们向前、再向前。

追思逝去的生命，让我为你们念一首小诗，愿你们化身为千缕微风，温柔地守护着你们一直留恋的故土和至亲。而活着的人，让我们，好好地活。

Do not stand at my grave and weep

Mary Elizabeth Frye

Do not stand at my grave and weep
I am not there; I do not sleep.
I am a thousand winds that blow,
I am the diamond glints on snow,
I am the sun on ripened grain,
I am the gentle autumn rain.
When you awaken in the morning's hush
I am the swift uplifting rush
Of quiet birds in circling flight.
I am the soft starlight at night.
Do not stand at my grave and cry,
I am not there; I did not die.

posted on 2008-05-22 10:02 江晓弘 阅读(6741) 评论(87)  编辑  收藏 所属分类: 北上的日子 网摘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