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小光和我算是同乡，他的爸爸，曾经做过我家乡父母的父母官。所以，当他的爸爸为儿子的留学前途托人找到我的时候，我第一次感到受宠若惊。好象寻求帮助的不是孙小光，而是咨询大师的我老人家。我的爸爸妈妈，已经退休三十年，根本不需要找他求职什么的，但对于领导一贯尊敬的我，依然象孙子一样接待了家乡来的孙书记。

    你可以说这是我的美德，你也可以说是我的丑态。这里按下不表，只说我为孙小光设计的后来一路惊雷、惊心动魄的人生之路。

    孙小光高考时没有考好，进了杭州电子技术工程学院。这使得他的爸爸孙书记非常失望。孙书记的儿子应该上北大清华而没有上得了，这使得孙书记面子上实在过不去，于是孙书记在他儿子刚刚入学第一学期的时候，就动了让他到转学到美国念书的心思。这是他们找到我的背景。

    对于本科生转学美国，我历来是反对的。我反对转学的原因，第一是思想上的：因为我并不认为中国的本科教育有任何躲避的必要，毕竟中国土地上诞生的优秀儿子比如我本人就是中国大学里培养出来的。我们需要去西方学习，但是基础知识和世界观如果不是在中国形成，人生就缺了非常重要的一环。

    我反对本科生转学的第二个理由是技术上的，要是签证风险。转学签证的拒签率一直比较高。一个学生折腾一年二载，终于得到美国大学的录取，最后却在签证窗口被无情打回，这对于学生身心的打击是毁灭性的。因为他在办理转学的过程中，自己已经用行动宣布他不愿意和同学们同流合污，已经公开使自己和周围人疏远，使自己成为同学眼中的异己分子。从费尽心机到最后被拒签，人们不会谴责签证官的无情，只会嘲笑申请者的不幸。这也是人性吧。结果是那些转学不成的孩子，美国去不了，回到原先的宿舍里又无法安眠，成为留学浪潮中第一批搁浅的人。

    这是我反对本科生转学美国的两个理由。假如有一天美国签证得到保障，中美教育交流更加自由，中国大学生学籍管理更加宽松，也许我的观点会改变。这是未来的事情。

    基于上述的理由，我一听孙书记的计划，就立即表示反对。也不管他是不是我父母的父母官。我说了我的一般性意见，最后说：“而且，你作为一个好干部，家里并没有让孩子留学的存款，这样送孩子出国，简直是杀鸡取卵啊。”

    孙书记并不愿意放弃提前送儿子出国的计划，听我说经济问题，他说：“经济不是问题，我有一个同学在美国，愿意资助他。”

    我说：“不可能，天底下没有这样的好事！”

    他说：“确确实实是这样！他在这个城市开了一个餐馆，已经为孩子买好了胶皮手套，来了就可以工作！”

    “胶皮手套？胶皮手套和工作是什么关系？”我明知故问，很狡猾。

    “洗碗啊。这是家餐馆。”孙书记解释道。

    我说：“这不是资助，这是自助！这是要孙小光自己打工养活自己。在美国，没有免费的午餐。瞧，孙小光还没有去，已经开始做一个洗碗的小工。孙书记，折磨儿子的方法有很多，何必把这个快乐交给别人呢！”

    我乘热打铁，紧接着说：“杭州电子工程学院，是个好学校。中国大学是教育部统一制订的标准，质量都是不错的。孙小光学的是电脑。电脑面前，人人平等。清华的学生在清华用奔腾，孙小光一样奔腾在杭州，技术上没有等级差别。清华和杭电有差别吗？有。但真正的差别在于个人素质的变化，在未来四年中会明显拉开，毕竟在清华的学生见多识广，英才汇粹啊。但是这个差距，可以通过来新东方解决。你可以让小光未来几年，每年寒暑假都来新东方上课，这里聚集了包括北大清华学生在内的全国最优秀的学生。和这些学生泡在一起，参与、体验、感知中国最优秀青年精神和智慧的追求，四年下来，小光等于又上了一个大学，拿到两个学位，我相信他的前途不会比任何清华学生差！把他的未来交给我，我能保证他达到这个境界。

    “在第四个学年开始之前，小光争取把托福和GRE考完。考完后我立即开始帮助他申请美国留学。这样正好在他毕业那年去美国读研究生。把握？有我帮助他申请，他如果去不了哈佛——杭电的人，说去哈佛有点儿悬——也一定可以进入美国排名前二十的学校。你还担忧什么呢？小光的事情你就交给我了，你就集中精力为家乡人民多做点好事吧！”

    说到这里我心里想：我为什么要这么说？我凭什么要拍他的马屁？孙书记这样的好领导，会不会对我炽热往上贴的面孔不适应？于是我补充道：“孙书记，我这么关心小光的未来，可不是因为你曾经做过我家乡的父母官。而是因为教育家的本能。无论部长的女儿或农民的儿子，只要找到我，我都一视同仁，有教无类。你千万不要以为我现在承诺得好，将来你下台了我还会不会这样积极——我看中的不是你，而是你的儿子、我的学生。”

    我说的是真话。

    转眼四年就过去了。在这四年里，孙小光一丝不苟地执行了我的建议，每年寒暑假都来新东方上课，每次来新东方，他都非常礼貌地不给我打电话，并不利用特权来麻烦我任何事情。我在给学生做讲座的时候，常常看见这个英俊高大的小伙子，坐在台下暧昧而崇拜地看着我，为我和他的特殊关系暗自得意。他在人群里面，显得相当出众。家乡的孩子能够出落成这样，可见我们那里的人种并不差呀。虽然我自己不显示人种优势，那是因为三年自然灾害以及十年动乱。我还常常为自己替一方百姓内疚呢。所以，我看见孙小光，象看见了自己的孩子，心里总是很愉快。这个优秀的好孩子，唯一的缺点就是有点腼腆内向。

    算起来，我在这四年里大概就和他谈过三次话。第一次是他的爸爸来北京见我。第二次是第一年结束后，他来北京上新东方寒假班，我请他吃饭，给了他这样的指导：

    我说：“好好学习电脑技术，但不要拘泥于老师的教学。杭电这样的地方可能比较闭塞，观念可能比较愚蠢，老师还在教着你鼠标发明之前的键盘技术。对这样的事情，你要有判断力。判断力来自哪里？来自你对于自己专业的热爱和钻研，而不仅仅来自老师的传授。带着批判的眼光看待自己的学习内容，是对老师最大的尊敬。

    “学习之余，一定要特别积极地参加学生活动。参加不参加学生活动，决定一个人毕业后有没有出息，至少是在社会意义和商业意义上的出息。到了合适的时候，竞选学生会主席。你爸爸官虽不大，但能够统治二百五十万人民；你如果连两千五百人的学生会主席都做不了，也就不是你爸爸的儿子。做学生会主席，意义在于社会实践活动、锻炼自己的管理能力和与人打交道的能力。

    “上面这两件事情一定要做好。接下来才是英语。但是，学习英语的重点，绝对不要忘记除了考试还有使用能力。出国留学总是要出的，所以考试分数就很重要。但留学的目的是什么？这个问题你要考虑。你是独生子，留学以后肯定要回国，没出息就找一份高尚体面的工作，有能耐则开创一个自鸣得意的事业。把这个留学目标设置好，什么时候留学就不重要。因此我要强调指出，你的英语学习计划，应该以实用能力和考试技术并重。”

    2001年春天，我接到孙小光的电话，要来北京向我“汇报”他的发展。孙小光亲自给我打电话，显得非同寻常，过去他都是通过他爸爸辗转和我联系。他说即将从杭州电子技术工程学院毕业。成绩优异、英语口语流利。并且，在新东方副校长、写作大师包凡一的亲自包装下，获得了美国纽约大学、南加州大学电脑系的录取通知。这两个学校，在电脑专业排名榜上，一个名列第十，一个名列十一。他说他想来北京向我询问下一步的打算。问我能否接待他。接完电话，我高兴而欣慰地想四年的心血得到收获了！他的成功，是我为他设计的成功。我想不知道他要给我带点什么重礼过来呢。于是特别激动地等待他。

    没想到，孙小光到了北京，手里拿着美国名校录取通知，脸上显出了无限的痛苦！居然并没有让我高兴的重礼，连鹅毛也没有带一枝。只需一分钟，我就知道孙小光的麻烦出在哪里。听完他的痛苦，我心里简直是狂喜。

    原来孙小光在学校期间，积极参加学生活动，在第三学年开始的时候，真的参加竞选并一举击败其他九个候选人，成为杭州电子工程学院学生会主席。作为学生会主席，他积极参与、开展、开拓和深化社会实践活动，与当地企业建立了有效的联系，甚至获得了几个网络工程的合同。

    在他的论文指导老师的积极帮助和推动下——顺便说一句，这个老师，也是一个值得尊敬的老师，他是从美国一所著名大学获得博士学位后，回到家乡执教的——孙小光成立了一个高科技公司。他和论文导师是这个高科技公司的法人和大股东，但他本人是总经理。他以这个公司的名义，接下了一些工程合同，他的爸爸，也支持他做一点实际工作，通过自己的同学朋友，也给他拿到了一些业务。孙小光毕业的时候，不仅带着他学生会那些积极分子的伙伴赚了不少钱，他自己也成了半个百万富翁！赚了好几十万人民币！这个时候，他还没有毕业呢！孙小光这个奇异的故事，简直不象是真的，但确实不是假的。我心里简直都嫉妒他了。现在的孩子！我想。

    我从来不把学生的成功划归到我的帐户上来。但我认为孙小光的财富是我为他赚的。如果不是我费尽心机阻止他转学出国，如果不是我语重心长鼓励他参加社会活动，投入学生工作，毫无疑问，生性腼腆的他，一定不会有今天的成功。当然，我只是在心里自鸣得意，感到伟大的成就感和满意度，我是不会说出来的。说出来，分红不好办啊！

    我热烈祝贺孙小光，但是他却显得非常痛苦：“徐老师，现在的问题是，我不想去留学。我想继续把我的公司搞下去，我们公司明年突破一百万的业务量，是绝对的，现在已经有两个三四十万的定单在手里。但是我爸坚决反对我放弃今年去美国的留学计划，一定要我放弃公司去美国。你说怎么办？”

    我想这个事情应该比较好办吧。毫无疑问，我坚决支持孙小光留下来，继续把这个公司搞下去。要知道，美国的高科技巨人中，好几个都是中途放弃了学业而去创业的，比尔盖茨大家都知道，哈佛念了两年看见机会来了，就不念了。美国电脑硬件之王麦克戴尔，也是大学三年级退学出来创建了戴尔电脑的。孙小光的机会，如果不比比尔、麦克他们好的话，肯定不会比传志、元庆他们差呀！

    哈哈！我欢呼，一个亿万富翁即将在我的协助下诞生！也许将来他会以请我演讲给演讲费的名义给我一些股票呢！我激情澎湃、心潮荡漾：“小光你放心，你的留学和前途是我向你爸爸承包的，我想你爸爸会听我的。我坚决支持你放弃今年的入学，继续回去搞你的公司。而且我建议你要搞就要有一个稍微长远一点的计划。并不必急着明年后年出国，这样一年年压迫着自己。简单说，你回去好好干你的公司，做一个五年计划，赚上个七位数再说。我这里随时保证你留学！”

    我深深地羡慕孙小光，羡慕他生在了这么一个伟大年代。我甚至恨自己生得略微早了点，没有能够赶上孙小光他们这个自由创业、梦想成真的岁月。

    小光的发展是奇迹。但更令人意外的奇迹，紧接着就降临了——他的父亲，居然连我的话也不听！孙书记本来知道儿子有留在国内做公司的计划，已经表示绝对不同意，但是没想到老师我也支持他，所以感到非常意外。他特地飞来北京和我见面，告诉我他的儿子必须去美国留学。

    我和他在饭店深刻面谈了两三个小时，想说服他为什么儿子必须留在国内而不能出去留学。可惜的是，对于我的话，孙书记根本没有听进去。他坚持认为，他的儿子必须走。这是四年前就说好了的事情。“徐老师你不能出尔反尔”。孙书记没有提出任何令我信服的必须留学的理由来。但我知道，让儿子留学，是他本人社会地位、社会价值、做人面子、教子哲学的一部分，他的态度如此坚决，我甚至觉得，四年前他同意我的建议，推迟儿子出国，已经是给我一个面子了，我应该感激他才对。

    在我的咨询的干预下，我已经让他的儿子成为中国大地上最茁壮的未来栋梁之材、成为最有希望在新一轮技术革命中成为亿万富翁的候选人。我甚至想感谢他当年没有拒绝我的建议，从而让他的儿子获得了成功。真的，我真的想感谢他——但不是为了他的儿子，而是为了我的学生。

    但此时此刻，我第一次发现我的思想其实一钱不值，至少在他老人家眼中。从他老人家对我老人家作为国内最著名留学专家意见的坚定否决，我第一次感觉到，原来统治二百五十万子民的人，确实都有他们特殊的执着和顽固的精神力量。在孙书记无坚不摧的意志面前，我这个人生设计大师终于败下阵来。我感到无能为力、感到悲哀：他的儿子，一个未来的比尔盖茨，就这样被他老人家亲手歼灭了！

    “孙书记，您参加过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吗？”我突然问。

    孙书记吓了一跳，不知我为何问出这个问题：“不可能。日本鬼子投降、解放战争开始的时候，我刚刚出生。这个问题和小光有关吗？”

    我抱歉地笑笑。因为我觉得意志如此坚强的孙书记一定杀过人。

    留学啊留学，有多少人假汝之名在自毁前程！前程啊前程，又有多少人以你为幌子在执着地追求失败！

    孙小光听说他最后一线希望破灭后，象五四时期为爱情自杀殉情的知识青年一样，发出了悲哀的长鸣。我劝他不要理睬他的爸爸，不出去就不出去，难道他能把你绑架出去？他用异样的眼光看了我一眼，眼睛里露出我在鼓励他弑父恋母般的恐怖。

    我知道，父母的意旨，在当今社会，依然在决定着无数青年的命运。悲乎！反封建反到今天，原来在中国社会的某些巨大的角落里，中国青年的独立程度，依然停留在五四以前的黑暗岁月里。父母之命，世俗之言，依然在决定着千万中国青年的命运！打倒孔家店！解放新青年！冲啊……

    孙小光以迷乱的精神状态，又在他爸爸的胡乱指挥下去签证，被拒绝；再去签证，又被拒绝。每次都把我的建议当作耳边风，而自作主张去找什么熟人什么关系。最后，我愤怒地拒绝了继续指导他的请求，至今再也不接他们的电话。

    孙小光后来去了哪里我不知道、我也不再想知道。但我知道杭州的比尔盖茨就这样牺牲了。难怪中国诞生不了比尔盖茨——在每一个潜在的比尔盖茨的背后，都有一个孙书记，用他们自己过时而腐朽的价值观，在破灭着未来天才的诞生，在消灭着中国的亿万富翁。精神不独立的中国社会，个性不解放的中国青年，思想不自由的中华民族，哪里有可能出得了比尔盖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