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12月25日
 

王小波:最像村上春树的中国作家    

 

  如果叫我找一位同村上春树最相近的中国作家,我想找王小波——这是我今年读书生活的最大收获,简直可以说是一大发现。

 

  说实话,我找好多年了,终于如愿以偿。今年是王小波猝然去世十周年,媒体发了许多纪念他的文章,我这才认真看了他的几本书。看了《我的精神家园》等两三本杂文集,小说主要看的是《王小波作品精编》(漓江出版社2007年8月)。越看越觉得小波越像村上,村上越像小波。说得夸张些,感觉上就像阿基米德发现王冠黄金测试法时那声惊叫:Eureka(欧力卡)!

 

  诚然,当代年轻作家中并不难找出和村上春树相近的同行,但王小波显然和他们不一样。他们或多或少都看过村上作品,所以相近,很大程度上乃受其影响所致。而王小波不然。在我的阅读范围内,他从未提及村上,找不出他读过村上的证据。这就是说,他同村上的相近纯属巧合。而且,其他人同村上相近大多表现在文体和结构上,而王小波除了文体,更表现在骨子里的相似,是两颗质地相近的灵魂的不期而遇,可谓鬼使神差形神俱肖。

 

  所谓骨子里的相似,主要指两人都有自成一体的思想和价值系统,都追求灵魂的独立和自由。村上为此采取个人主义立场,王小波则采取自由人文主义立场。但在两人身上,二者又有相通之处——都追求个体生命的尊严,追求自我主体性的超拔和纯粹,都藐视权威体制和世俗价值观。两人笔下的小人物都无视被设置的生活轨道,王小波欣赏一只“特立独行的猪”,村上春树对毅然失踪的大象情有独钟。两人都力图通过被边缘化的小人物冷眼旁观主流社会的光怪陆离,进而直面人类生存的窘境,展示人性的扭曲及使之扭曲的外在力量的强大与荒谬。在这点上,王小波越是后期的作品越同村上若合符契。如《未来世界》同村上的《世界尽头与冷酷仙境》有异曲同工之妙,甚至可以在村上的《奇鸟行状录》及《天黑以后》、《东京奇谭集》中找出两相仿佛的场景和主人公“我的舅舅”、“我”以及F、M的隐约面影。

 

  不用说,无论王小波的自由人文主义还是村上的个人主义,其思想内核都来自西方。这显然和两人的美国生活经历有关,两人又都不看本国当代作家的作品。王小波最倾心杜拉斯的《情人》,村上最中意菲茨杰拉德的《了不起的盖茨比》,而且都对希腊悲剧和弗洛伊德等西方经典如数家珍。更重要的,两人都具有作为人文知识分子的社会良知和敢讲真话的勇气。也正是这点最终使得村上超越了“小资”狭隘的个人主义,使得王小波超越了他的边缘人身份,从而引起了无数读者的灵魂震颤和情感共鸣,王小波的意义和价值恐怕也在这里。

 

  此外一点相同的,就是两人都是文体家且文体相近。作家虽比比皆是,但可称为文体家的则寥寥无几。在中国,王小波可算一个;在日本,村上已有定评。具体说来,两人的文体至少有两个相近之点。其一,都讲究韵律或节奏。村上要求每个句子都必须有节奏感,王小波说“优秀文体的动人之处,在于它对韵律和节奏的控制”。村上文体的节奏感是从爵士乐中学得的,王小波说“小说和音乐是同质”。读两人的作品,都会体味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御风行舟般的快感。区别仅仅在于,快感回落之后,村上沁出的多是凄寂与达观,王小波则让人萌生绝望与悲凉。其二是幽默。村上说除了简洁和韵律,他想拥有的第三种风格是幽默,王小波明确表示他的风格是黑色幽默。王小波说“我笑起来是从左往右笑,好像大饭店门口的旋转门”,村上说“(他)笑得如同夏日傍晚树丛间泻下的最后一缕夕晖”;王小波说“(她)像受了强奸一样瞪着我”,村上说“那对眼睛如从月球拾来的石子一般冰冷冰冷”。尽管笑法不同,眼神有别,但作为幽默同样那么机警俏皮,那么出人意表,那么别有心会,那么Cool。在行文节奏上,两人虽同样疾弛有致笔底生风,但小波更像顽皮的孩子快步急蹈,而村上则如优雅的乡绅从容漫步。

 

  总之,发现王小波足以和村上春树分庭抗礼,得以了却我一桩夙愿。如果王小波还活着,一定会成为村上最推崇的中国小说家。

 

  王小波之于村上春树固然是假设,但也有不是假设的例子。如《幻影书》(孔亚雷译,浙江文艺出版社2007年8月)的作者保罗·奥斯特就受到了村上春树实实在在的推崇:“我一直以为奥斯特会演奏乐器,因为他的小说具有很强的音乐感。”看来,优秀的小说家一定要懂音乐才行。

 

  涉日著述看了若干种,如《美与暴烈:三岛由纪夫的生与死》(亨利·斯克特·斯托克斯著,于是译,上海书店出版2007年7月),这本传记对三岛由纪夫自杀的原因做出了颇有个性的回答,从中不难看出日本美学带有血腥味的扭曲的一面。之后相应看了对三岛影响最大的武士修行“教科书”《叶隐闻书》(李冬君译,广西师大出版社2007年5月)。西方古有骑士,华夏昔有侠士,日本旧有武士,相比之下,前两者或倏然消散,或远偏江湖,唯武士道绵延不绝,蔚然成风,化为一国传统文化和国民精神的基因。此外,读了刘岳兵《中日近现代思想与儒学》(三联,2007年4月)、李长声《日边瞻日本》和刘晓峰《日本的面孔》(秦岚主编,中央编译出版社2007年8月),或条分缕析鞭辟入里窥学术之堂奥,或娓娓道来深入浅出探列岛之景深,都值得一读。

 

  读罢国人撰写的涉日之作,看了一本日本人研究中国空间艺术的学术随笔《龙居景观》(中野美代子著,吴念圣译,宁夏人民出版社2007年4月)。作者以日本学人的视角解读了诸如“中国山水画为什么没有地平线”这样的日常性奥秘,加之译笔具专业水准,读来但觉八方来风饶有兴味。

 

  中文原创小说新作也不时找来浏览。印象较深的,一本是《把梦想喂肥》(黄咏梅著,山东文艺出版社2007年5月),小说写的正是当年我在广州生活工作的街区风景,灯下捧读,久违之感油然而生。构思平实而想落天外,行文安谧而峰回路转,纹理细腻而爽净简约,如一件去了火气和“贼光”的瓷器,相当耐看。另一套两本是青岛女作家兰泊宁坐在轮椅上披阅十几载写就的上下卷六十余万言的《大明三百年》(华艺出版社2007年2月)。作品以病弱女子敏锐的悟性、丰沛的才情和独特的目光透视和评点大明三百年波谲云诡的历史画卷。时而五更鼓角金戈铁马,时而夜半宫廷血雨腥风;时而山呼海啸大开大阖,时而低吟浅唱阳关三叠。沧海桑田,世道人心。庭花江月,前尘今朝。读罢掩卷,推窗伫立,心情如眼前的黄海洪波涌起,经久难平,惟仰天浩叹而已。

posted @ 2007-12-25 10:33 linshaohua 阅读(37) | 评论 (0)编辑 收藏
  2007年12月19日
 

假如梁思成活着……

 

  位于小山村的老屋由于采石场的逼近,被大弟弟以一万元卖给了采石场。随后他在相距一两里的大山村建了新房,暑期回乡时我就住进他的新房。新房当然新,外墙贴了一层白色的装饰性瓷片,齐整整白莹莹的,墙中间加了两条宝石蓝色瓷带,直溜溜蓝瓦瓦的,如精装书的腰封。房顶两面斜坡覆以黄瓦,黄灿灿光闪闪的。大弟特意告诉他这瓦和别人家的不同,是琉璃瓦。仔细看去,果然同北京故宫的琉璃瓦无异。屋脊正中为二龙戏珠造型,两端各立一排飞禽走兽,栩栩如生,虎虎生威,就差没有飞檐翘角了。窗扇是塑钢的,白色,很高档,开合无声无息。出声的只有纱窗,咔一声拉下来,咔一声缩上去。玻璃是双层密封的,明亮的简直像没玻璃。院子很大,平展展一地青砂,若长满绿草,基本可踢足球。院子南端是类似四合院的前门房,正中间是门洞,横拉式镂花铁门,可供四轮车出入。四周是一人高的红砖院墙,上面居然拉着很锋利的铁丝网。此乃新房之外观。再看看里面。外面看四大间,里面各一分为二,为八间,间间比我城里的厅还大。地上铺的是釉色极好的乳黄色大块地板砖,门扇和门框仅次于城里大款的装修标准。壁灯,吊灯、台灯一样不少。电视机、电冰箱和窗台等处摆了好多盆塑料花,姹紫嫣红,极为艳丽。还有几盆肥嫩嫩绿生生的芦荟(这是真的)。总之一切都超出我的想像,加之弟弟正以期待的目光跟在后面,我连说“好,好,很好很好!”

 

  是很好,哪里不好呢?比原先的草顶土墙老屋好多了,基本现代化了。然而说实话,我不太中意。不中意的,恰恰是它的现代化。房间里面倒也罢了,问题主要出在外观。我问大弟外墙瓷片不能换个颜色吗?比如鼠灰色土红色的。大弟说这里人一门心思喜欢白色的,白色多好啊,白白净净!果不其然,在村里转了几圈,发现大凡新房子都是白瓷片外墙、白塑钢窗框,确实白白净净。可我总觉得不大对头。你想,在到处是牛粪的土路旁和柴草垛旁忽然立起一座白得晃眼睛的白建筑物,看着能舒服吗?夏天倒也罢了,毕竟有绿树和青纱帐遮掩,而到了落木萧萧的冬天——东北的冬天又长达半年——若不下雪,黑土地,白房子,黑白分明;下雪则白成一片,唯有琉璃瓦金光闪闪。也许你说那多赏心悦目啊,我却觉得别扭。去县城赶集,路上发现有的村庄修了很平很宽的水泥路,路灯足有四五层楼高,极傲慢地俯视着趴在水泥路旁极猥琐的泥土房——想必这就是社会主义新农村的雏形了。这同样让我觉得别扭,让我怅然若失。

 

  我们已经失去了城市。原先有地方特色、有历史文化特色的老建筑几乎全被“现代化”钢筋混凝土怪物取而代之。广州市和兰州市没什么两样,吉林市和桂林市没什么区别,海口张家口彼此彼此,镇江牡丹江孪生兄弟——走到哪里都是同样的街道、同样的广场、同样的楼宇、同样的商业街,甚至商业街的彩色地砖的花纹都如出一辙。家乡的县城也不例外。小时候还去过亲戚住的大四合院,青砖青瓦,上下对开木窗,下面一整块玻璃,上面小方格糊着窗纸,院里是残缺的方形地砖,院墙爬着葫芦花。现在呢?现在开发成了住宅小区,一排排样式嚣张的商品楼,临街一长溜店铺:涮羊肉、练歌厅、美容馆、洗头房、足浴中心、按摩中心……花花绿绿,吵吵嚷嚷,乱烘烘,油腻腻,脏兮兮。恶俗!

 

  城市已经失去,现在又开始失去乡村。省城向京城看齐,县城向省城看齐,乡镇向县城看齐。乡村成了城市的附庸,成了异化的城市。传统农舍样式正在化为老照片上的风景。城市多样性失去了,乡村多样性又在失去。到处变得同样不伦不类,同样不土不洋,同样不城不乡。城市恶俗,乡村恶俗!

 

  或许你要问,你弟弟住白瓷墙黄琉璃瓦的房子不是蛮好吗?难道你想让他住回原来的老屋不成?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想说的是,我们为什么不能在传统民居样式和现代居住条件之间找到一个结合点呢?为什么要眼睁睁看着赖以寄托乡情的田园风光受到破坏呢?我们失去的还少吗?我们还要失去什么、还能失去什么呢?

 

  这使我想起了梁思成。梁思成认为建筑是一种造型美术,是文化的记录,是凝固的史诗。假如梁思成活着,他一定会像当年保护老北京城墙那样城乡到处奔走呼号甚至痛哭流涕,一定会使我们的建筑变成含有“中国质素”的美术和文化作品,而不会容忍其变成花哨的混凝土,变成扎眼的白瓷片,变成恶俗的符号和隐喻。

posted @ 2007-12-19 10:42 linshaohua 阅读(18) | 评论 (0)编辑 收藏
  2007年12月10日
 

经典化进程中的村上春树

 

 

  在这个以文学经典化为主题的学术会议上谈村上春树,也不知道合适不合适,反正我是觉得多少有点冒失,有点儿心虚的。这是因为,一来在一般人的印象中村上的小说是流行小说、畅销小说甚至“小资读本”,二来村上本人还好好活在这个世上,还不到60岁。这两条都是构成经典的不可忽视的障碍。但另一方面,如果勉强分类,村上的小说并非以娱乐性为首要功能的大众文学或通俗文学,而属于有灵魂诉求和艺术坚守的“纯文学”作品(尽管二者的界线如今已经相当模糊了)。更主要的是他的作品提供了作为文学经典所必须提供的“基于艺术积累由特定审美文化命意所标持的价值规范”(欧阳友权:《数字媒介与中国文学的转型》,载于《新华文摘》2007年第11期),而且影响大。著名学者·哈佛大学教授李欧梵先生在他的散文集《世纪末的反思》中提到二十世纪对中国影响最大的十部文学译著,排在第十位的便是《挪威的森林》。况且,活着的作家的作品未必就不能成为经典。《麦田守望者》的作者塞林格、《百年孤独》的作者加西亚·马尔克斯和《不能承受生命之轻》的作者米兰·昆德拉都活在世上——如果说他们的作品可以视为经典,那么村上春树的《挪威的森林》也未尝不能作为经典看待,至少可以认为处于经典化的进程中。

 

  那么,使之处于经典化进程的主要动力是什么呢?当然是作品的主题。关于主题,村上春树本人有个概括,他说:任何人一生当中都在寻找一个东西,但能够找到的人并不多。即使幸运地找到了,实际找到的东西在很多时候也已受到致命的损毁。尽管如此,我们仍然继续寻找不止。因为若不这样做,生之意义本身便不复存在。补充一点,我想说,较之寻找本身,他的主题更在于寻找过程中出色地传达出了高度信息化、程序化和物质化的现代都市中的人的虚无性、疏离性以及命运的不确定性。不言而喻,作为出色传达这一主题的载体,乃是村上极其个性化的即村上式的语言或文体。若其语言不具有经典化因素,作品的经典化——哪怕主题再好——也就无从谈起。所以,下面请允许我简单谈一下语言之于村上作品经典化进程的问题。分两个方面,一是原文日语本身,针对其在日本本土的经典化;二是作为译本的汉语,针对其在中国大陆的经典化,即翻译的作用,这也涉及村上所以在中国流行的一个主要原因。

 

  其实,由于数字媒介的勃然兴起,文学经典化正在遭遇前所未有的危机,基于文学经典形成的文学信仰也遇到了强有力的挑战。我们今天在此聚会专门谈文学经典化,换个角度看,也不妨说是这种危机的一个反映。文学经典化的危机,首先来自文学语言的危机。数字媒介的出现使得“昔日的‘语言艺术’变成了图文兼容的界面文本……文学的诗性、修辞的审美、句子的巧置、蕴藉的意境等,一道被视听直观的放大信息流所淹没,语言文字独有的魅力被技术‘祛魅’或‘解魅’了”(引文出处同前)。也正因如此,对于文学语言的一往情深或者语言节操在当今数字媒介时代、信息时代就显得格外难能可贵。甚至可以说,舍此就无法窥见文学经典化的曙光。道理很简单,无论文学理论和语言学本身如何发展,小说终究是语言的艺术。老作家林斤澜前不久还在《当代作家评论》(2007年第1期,转载于《新华文摘》2007年第8期)以《论短篇小说》为题撰文指出:“文学可怜,摆到读者面前的只有无声无色的文字——语言。……学这行得分三步走:一是说中国语。二是说好中国语。三是说你的中国语。”换言之,对于文学创作,第一是语言,第二是语言,第三还是语言——语言,好的语言,个性化语言。

 

  而日本的村上春树恰恰是当今这个时代极为看重语言或文体的作家,像他这样执著于语言本身的作家,在与他同时代的日本作家当中恐怕很难找出第二个。他一再强调,“最重要的是语言,有语言自然有故事。再有故事而无语言,故事也无从谈起……我就不明白为什么大家如此轻视文体。”那么村上笔下的语言究竟是怎样的呢?一言以蔽之,是日语又不像日语。村上是土生土长的日本人,小说当然是用日语写的,却又不像日语,不像传统日本文学作品或者日本文学经典中的日语。一般认为,日本以往的小说,语言和作家捆在一起,作家即语言,语言即作家。语言在作家这个大抽屉里挤得满满的,无论拿出哪一个都有作家的体温、汗味和喘息,湿漉漉黏糊糊闷乎乎的,看得读者透不过气转不开身。中国读者称之为“和臭”。用村上的话说,日本小说过于利用“日语性”,以致“自我表现这一行为同日语的特质结合得太深了,没了界线”,而这对他过于“沉重”(heavy)。所以,村上认为用旧日语、传统日语写不出好的小说,在创作之初便对语言采取不介入姿态,与之保持距离。他说他的做法是“将贴裹在语言周身的各种多余物冲洗干净……使其一丝不挂,然后排列好、抛出去。”说得极端些,村上不是用语言表现自己,而是用语言表现语言,像隔岸观火一样看着由语言自身叠积成的小说这一建筑物。日本文学评论界虽然对村上作品的结构和主题褒贬不一,但对其语言或文体的看法则大体一致,认为有创新性,节奏短促,切换快捷,简洁明快,了无阴翳,近乎透明,可谓开一代新风。如日本已故著名作家吉行淳之介对村上获得“新人奖”的处女作《且听风吟》评价说:“每一行都没多费笔墨,但每一行都有微妙的意趣”,评论家丸谷才一认为“小说的流势竟全无滞重拖沓之处”。这就是说,村上在启步阶段就表现出了语言的独特性以至文本的独特性,在眼花缭乱的数字传媒时代为小说这一传统媒体争得了无可取代的生存空间,从而奠定了作品日后走向经典化的基础。

那么村上的作品翻译成汉语后在中国这边的情况如何呢?

 

  众所周知,在诸多吸引中国读者的要素——村上作品在中国走红的原因——之中,其语言的魅力应是第一位的。无论读者来信还是网上点评,语言之美可以说是出现频率极高的关键词。许多读者都说村上作品的语言很美,如清水芙蓉,清丽淡雅,流畅自然,玲珑剔透,而又机警幽默,意趣盎然,令人别有心会,有一种仅仅属于村上的难以复制的语言之美、文体之美。下面举几个例子看一看。主要看看他的比喻。

 

  ○(关于百分之百的女孩)很久很久以前,有个地方有一个少男和一个少女。少男十八,少女十六。少男算不得英俊,少女也不怎么漂亮,无非随处可见的孤独而平常的少男少女。但两人坚信世上某个地方一定存在百分之百适合自己的少女和少男。是的,两人相信奇迹,而奇迹果真发生了。……两人坐在公园长椅上,手拉着手百谈不厌。两人已不再孤独。百分之百需求对方,百分之百被对方需求。而百分之百需求对方和百分之百被对方需求是何等美妙的事情啊!这已是宇宙奇迹!(《遇到百分之百的女孩》本文,P10、11)

 

  ○(关于失落感)这十五年里我的确扔掉了很多很多东西,就像发动机出了故障的飞机为减轻重量而甩掉货物、甩掉座椅,最后连可怜的男乘务员也甩掉一样。十五年我舍弃了一切,身上几乎一无所有。(《且听风吟》P3、4)

 

  ○(关于女孩耳朵的美丽)那耳朵在所有方面都征服了我。耳形简直如梦如幻……有的曲线以超越任何想像的奔放将画面一气切开,有的曲线则如古代壁画描绘出无数传说。而耳垂的圆滑胜过所有的曲线,其厚墩墩的肌肤凌驾着所有生命。……她和她的耳朵浑融一体,如一缕古老的光照滑泻在时光的斜坡。(《寻羊冒险记》P33,P44)

 

  ○(关于煮意大利面条)春而夏,夏而秋,我煮意面煮个不止,简直就像针对什么的一种复仇行为。我如同一个将背叛自己的恋人往日寄来的成捆情书一古脑儿投入火炉的孤独女子,一个劲儿煮着意面。……意面们老奸巨滑,不容我把眼睛从它们身上移开。看上去它们马上就要从锅边溜出,趁着夜色逃跑。夜色也在屏息敛气地接应它们,一如热带雨林将原色蝴蝶吞入万劫不复的时空。(《百分之百的女孩》P91)

 

  ○(关于生死)谈一下我睡过的第三个女孩。谈论死去的人是非常困难的事情,更何况是年纪轻轻便死去的女郎。她们由于一死了之而永葆青春年华。相反,苟活于世的我们却年复一年、月复一月、日复一日地增加着年龄。我甚至觉得每隔一小时便长一岁。而可怕的是,这是千真万确的。(《且听风吟》P76)

 

  ○(以下特色比喻)公路上方漂浮着白骨般的一弯晓月。

  ○说到这里,话语突然不翼而飞,就像谁从远处把电话机插头拔掉一样。

  ○女孩们如同做牙刷广告一样迎着我璨然而笑。

  ○五反田无力地一笑,笑得如同夏日傍晚树丛间泻下的最后一缕夕晖。

  ○可怜的宾馆!可怜得活像被十二月的冷雨淋湿的三条腿的狗。

  ○我像孵化一只有裂纹的鸵鸟蛋似的怀抱电话机。

  ○她一直用手指摆弄着耳轮,俨然清点一捆崭新的钞票。(以上《舞!舞!舞!》)

  ○那对眼睛犹如从月球拾来的石子一般冰冷冰冷。(《斯普特尼克恋人》)

  ○袋鼠以才华枯竭的作曲家般的神情定定看着食料箱里的绿叶。(《百分之百的女孩》P3)

  ○(绿子)眯细眼睛(看我),那眼神活像在眺望对面一百米开外的一座行将倒塌的报废的房屋。(《挪威的森林》)

  ○男子用兽医观察小猫跌伤的前肢那样的眼神,瞥了一眼我腕上的迪斯尼手表。

  ○她略微厥起嘴唇,注视我的脸,那眼神活像站在山丘上观看洪水退后的景象。

  ○他先看我看了大约五分之一秒,活像在看门口的擦鞋垫……(以上《舞!舞!舞》)

 

  这就是村上式的语言。尤其村上式的比喻,新颖、俏皮、幽默。那是一种含而不露的、静悄悄的幽默,恰如一丝极难为人察觉的、稍纵即逝的微笑。一位高二读者在给我的信中这样写道:“喜欢村上春树之前,我喜爱过许多作家:张爱玲、王朔、莫言、海明威、梅里美……然而惟有村上春树才让我产生了特殊的喜爱之情。我曾尝试将村上归入某个文学派别,最后却发现村上只属于他自己,只存在于他自身。主人公的对话看似平淡却暗起波澜,一个精微的细部描写看似微不足道却隐喻深广。村上似乎一直以那种平淡的近乎绝望的语言叙述汹涌澎湃的东西,这一点让我喜欢。”可以认为,正是在村上这种“只属于他自己”的语言或文体的带领之下,中国读者、尤其城市的青年读者才得以走进“挪威的森林”——“置身于那片草地中,呼吸草的芬芳,感受风的轻柔,谛听鸟的鸣啭”,从而使得《挪威的森林》成为二十世纪对中国影响最大的十部文学译著之一,使得它登陆中国不到二十年就出现在经典化的地平线。

 

  我粗略地查阅过村上作品在欧美等其他国家——村上作品已被译为三十余种语言,涉及三十六个国家和地区——的受众情况,惊奇地发现其它国家几乎没有对村上的语言予以明显的关注。他们关注的更是作品中出现的以美国方式为基础的“大众文化”、近乎侦探小说的可读性、扑朔迷离的情节和后现代色彩,以及冷峻的知性、对历史的审视和批判等等(日本国际交流基金主办《远近》月刊2006年8、9月合刊号)。那么为什么仅仅中国读者对村上的语言如此情有独钟呢?或者说为什么村上的语言惟独在中国人的阅读视野中才显得那般别开生面那么“酷”呢?我想至少有以下三个原因:其一,文化基因所使然。历史上,较之西方诸国,中国更以诗文称雄于世,国人乃是诗文之邦的遗民,或者说是李白杜甫苏东坡的嫡系或非嫡系后后代。虽说现代人忙了浮躁了“礼崩乐坏”了,没有背着酒葫芦倒骑毛驴“两句三年得一吟双泪流”的时间和雅兴了,但这样的文化基因毕竟流淌在血液中。正如海盗的子孙一看见装满金银财宝或优质石油的货轮就按捺不住劫掠之心,武士的后裔总是念念不忘耍枪弄棒到处打砸抢的所谓昔日辉煌,中国人则潜意识里仍对晴耕雨读诗书传家的往昔怀有缱绻的乡愁,仍对文体之工、词章之美保持一分尊崇和向往之情。对国人而言,文学阅读在很大程度上是为了享受词章之乐。“言之无文,行之不远”,实为超越时空的至理名言。

 

  问题是——其二——这种潜意识里恒常的文字乡愁同当下的语言生态发生了错位。前面说过,如今是数字媒介攻城掠地的时代,作为负面作用,造成了高品位文化的边缘化和精典文学、精美语言的危机。试问,当今中国文坛还有多少人依然“为人性癖耽佳句语不惊人死不休”呢?还有多少精雕细刻风格独具的名篇佳构带给我们阅读特有的愉悦呢?对于语言,人们往往过于注重剑拔弩张的视觉冲击力或广告性、娱乐性效果,而忽略了其涵养文化水源的内功;往往习焉不察地搬弄“第二个用花比喻女人”式的流行套话,而忽略了匠心独运的个性化文体。前者诸如“热卖”、“狂销”、“疯长”、“飚升”;后者诸如“精彩纷呈”、“魅力四射”、“闪亮登场”、“震撼推出”、“吸引眼球”、“浓浓的节日氛围”、“一道亮丽的风景线”等等,不一而足。甚至,“美丽而漂亮的女孩”这样显然叠床架屋的句子也赫然出现在一家颇有名气的散文选粹刊物上。说得极端些,由于数字媒介和市场意志导致一些作家“慎独”精神和诗意追求的流失,原本优雅、美丽而洗炼的汉语正在低俗化、粗鄙化、臃肿化、娱乐化、快餐化。而另一方面,读者血液中仍流淌着对语言文字之美的依恋和憧憬——于是错位出现了,而语言风格给人以耳目一新之感的村上作品恰在此时进入了错位造成的空间,在一定程度上满足了大众的文学审美和娱乐消费的双重需求。

 

  其三,恐怕不容否认,也同翻译有关。哈佛大学教授杰·鲁宾(JAY  RUBIN)在他的专著“Haruki Murakaim and the Music of Words”(“村上春树与文字的韵律”,上海译文版译为《倾听村上春树:村上春树的艺术世界》)提及翻译时这样写道:“村上那种接近英语的风格对于一位想将其译‘回’英文的译者来说本身就是个难题——使他的风格在日语中显得新鲜、愉快的重要特征正是将在翻译中损失的东西。”进一步说来,损失的恐怕不仅仅是“接近英语的风格”,还有别的东西。杰·鲁宾本人也是个翻译家,译过《挪威的森林》和《奇鸟行状录》等村上有名的长篇。正如他在其专著中以简洁和节奏、韵律(Music)这样的关键词评价村上的语言风格,一位读过其翻译的杭州作家日前在电话中告诉我,他从其译文中明显感受到的即是简洁和节奏感。简洁固然简洁,明快固然明快,但过于直白了,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此外,不止一位读过英译本的读者,也说翻译得过于直白了。再举个例子,七月初我在广州演讲的时候,听众中有一位旅居德国九年的学者,发言时强调他在德国时读了德译本《海边的卡夫卡》,回国读了中译本之后,觉得相比之下,德译本味道太寡淡了。我的英文不好,只不完整地看过一个英译短篇,也隐约觉得其中少了点儿什么。少了什么呢?大约少了东方文化独有的含蓄的韵致。或者说主要译出了吉行淳之介所说“没多费笔墨”的简洁而多少忽略了“微妙的意趣”。如果允许我斗胆说一句不太负责任的话,我认为恐怕这才是西文译本中损失的最重要的东西。可以断言,意趣和韵致乃是东方文学语言的灵魂。虽说村上受西方文学、尤其美国当代文学的影响很深,行文有较为明显的西化痕迹,但他骨子里的成分仍大多是东方因子,比如自然观、生死观、审美观以及日常性感受等等。发而为文,仍含有虚无缥缈妙不可言的东方式含蓄或蕴藉。而这类元素,如果不是在东方文学以至文化中浸淫很深以至感同身受的西方人,想必是很难把握和传达的。自不待言,简洁并不等于直白,节奏未必总是明快。

 

  那么中译本情形如何呢?十分遗憾的是,诸位知道,我本人就是译者,中国人又以谦虚为美德,老王头卖瓜自卖自夸早已是尽人皆知的笑柄。但我既然卖瓜,总不好老是说我这瓜多么生多么苦简直苦得像黄莲吧?所以有时也得自夸两句。不多夸,只夸两句:一是我的译本比较忠实和工致,既然人家村上写的不像传统日语,那么我的译文也应该使之不像以往翻译过来的日本文学作品。同时最大限度精雕细琢,雕虫小技,不雕不行;二是我很注意语言背后的东西,所以大概读起来比较有味儿——“悠然心会,妙处难与君说”。我以为,对文学作品来说,语言背后的语言才是真正的语言。令人庆幸的是,这番苦心和努力还算没有白费,从大量读者来信和其他渠道反馈的信息来看,我的译本基本得到广大读者的认同和喜爱,前天还接到天津一位读者的信,信上说:“原先十分讨厌看外国小说,因无耐心面对蹩脚怪诞的语言。但每次看村上作品都会忘记他是日本人这一事实。因为村上式语言和术语译得如国人的笔墨一般!”在这个意义上——如果再让我自夸一句——我的译本在村上文学在中国的经典化进程中起到了重要的促进作用,或者说推波助澜也未尝不可。

 

  说起来,较之翻译界、学术界同行本身,倒是另外一个人以极其热诚和坚定的口气肯定了翻译对文学经典化的作用。他就是大家熟悉的王小波,今年是他去世十周年。如果让我举出一位同村上春树最相近的中国作家,我想举王小波。无论语言风格还是自由人文主义立场,两人都很相近。还有一点相近甚至相同的,那就是两人都不看本国当代作家的小说,其文学上的师承主要来自外国文学,或者说主要受外国文学的影响。看过王小波《我的师承》的人都知道王小波的师承得自查良铮先生译的普希金长诗《青铜骑士》和王道乾先生译的杜拉斯的《情人》。他这样写道:“假如没有像查先生和王先生这样的人,最好的中国文学语言就无处去学……对于这些先生,我何止是尊敬他们——我爱他们。他们对现代汉语的把握和感觉,至今无人可比。一个人能对自己的母语做这样的贡献,也算不虚此生。”事实上他终生为之倾心的《情人》开头一段那句“我已经老了”,也基本规定了其文体的走向。他不止一次强调“最好的文体都是翻译家创造出来的”,优秀翻译家都是“文体大师”。天津师大孟昭毅主编的《中国翻译文学史》(北大出版社2005年7月版)也引用和认同了王小波的说法,认为王道乾先生当年在中国创造了一个文坛神话,即他在汉语世界里创造了“另一个玛格丽特·杜拉斯”,无论杜拉斯还是中国读者“都应当感谢他和他的笔”(P478~479)。

 

  顺便说一句废话,王小波所指的翻译家当然是查良铮、王道乾、傅雷、汝龙等老一辈翻译家,绝不包括敝人这样业余凑热闹的。可是我仍然为之欢欣鼓舞,就像在国外时一听见有人夸奖中国和中国人就跟着咧嘴傻笑一样。

                                          

 

 

 

 

[附录]

1、  查良铮译《青铜骑士》(普希金)

 

我爱你,彼得兴建的大城,

我爱你严肃整齐的面容,

涅瓦河的水流多么庄严,

大理石铺在它的两岸……

我爱铁栏杆的花纹,你的幽静而抑郁的夜晚……

 

 

 

 

2、  王道乾译《情人》(玛格丽特·杜拉斯)开头一段:

 

  我已经老了。有一天,在一处公共场所的大厅里,有一个男人向我走来,他主动介绍自己,他对我说:“我认识你,我永远记得你。那时候,你还很年轻,人人都说你美,现在,我是特为来告诉你,对我来说,我觉得现在你比年轻的时候更美,那时你是年轻女人,与你那时的面貌相比,我更爱你现在备受摧残的面容。”

posted @ 2007-12-10 10:54 linshaohua 阅读(33) | 评论 (0)编辑 收藏
  2007年12月3日
 

三岛由纪夫为什么自杀

 

   三岛是我较为熟悉的日本作家。十几年前译过他的代表作《金阁寺》和《潮骚》,也译了他的绝笔之作《天人五衰》。作为一个译者或者读者,我不大喜欢他的作品。他诚然是天才,但天才和天才不同。有的天才如皎洁的月华静静照亮夜行者脚下的小路,有的天才则如炽烈的阳光劈头盖脑倾泻下来。三岛之于我明显属于后者。他的叠床架室不无做作的句式,他的自命不凡凌空虚蹈的意念,他的孤注一掷不屈不挠的美学诉求,无不让我这个凡人望而生畏。老实说,较之他本人的作品,这本由英国人为他写的传记反倒对我有更大的吸引力,不知不觉就读到了最后一页。

 

  一般说来,为外国人写传记绝非易事,也不多见,至少空间、语言和语境会构成很大的障碍。好在作者亨利·斯各特·斯托克斯有其得天独厚的优势:他是英国《泰晤士报》驻东京的记者,同三岛有很深的私交,从1996年到1970年三岛自杀,一直关注三岛的一言一行,并视之为自己作为记者的“工作和责任”。而且,他太太是日本人。另一方面,三岛的英语也算流利,两人可以直接用英语交谈。当然,更重要的是,三岛是令他感动的当时“最有国际知名度的日本人”——“不只是因由他的文学作品,还有诸多的所作所为都深深触动了我”。而“最终感动我至深的,是我们的友谊。”惟其如此,二三十年来这位英国记者始终不愿意接受三岛的死,始终思索三岛为什么选择自杀。不妨说,正是这种思索催生了这部传记。这部传记的价值恐怕也主要在这里。因为,三岛的真正死因纵然对日本人来说也是个谜。而破解了这个谜,就在很大程度上破解了三岛这个人,破解了三岛山重水复的文学世界,破解了日本、日本文化和日本社会的一个侧面。

 

  理所当然,传记一开篇就详细描述了三岛的自杀:“1970年11月25日,三岛由纪夫起了个大早。剃须时,动作缓慢而谨慎。这将是他死亡时的脸庞,绝对不能有一点丑陋的瑕疵。他沐浴了全身,系上一条雪白簇新的日本传统兜档布,系好腰带,直接穿上盾会制服。”这是临出门的情景。接下去便是人们大体知晓的过程:率三名盾会成员进入自卫队东部方面总监部、捆绑总监、阳台讲演、高喊“天皇陛下万岁”剖腹自杀……。

 

  其时三岛四十五岁,正当盛年,留下一个11岁的女儿和一个9岁的男孩儿,留下比他小十岁的夫人和年老的父母。接下去,作者一改第一章以透出寒气的冷峻笔调,而换成略带暖意的平静笔触,缓缓讲述三岛的早年生活,他的创作生涯,他的“丰饶之海”四部曲。或旁征博引,或工笔细描,或层层剖析鞭辟入里,或步步推进主次相宜,读来饶有兴味。令人惊异的是,这些讲述——有意也好无意也好——全都百川归海一般最终指向一点:三岛为什么自杀?粗略梳理起来,似乎可以归纳为以下四个原因:

 

  一、武士气质。三岛(本名平冈公威)是由祖母带大的。祖母出身于贵族武士世家,“她有孤高不屈的灵魂,疯狂的诗一般的灵魂”,往三岛脑袋里灌输了大量的贵族武士思想。使得三岛从小就对武士的尚武精神怀有向往之情,对战争充满期待——二战末期他正在上高中——“甚至连战争,我都觉得像孩子般的高兴。……连预想自己的死,也使我由于未知的喜悦而颤抖不已。”尤其在生命的最后四年,他把武士道精神奉为人生信条,关于武士修行的“教科书”《叶隐》是对他影响最大的一本书。《叶隐》认为:“武士之道即迷恋死亡”。

 

  二、审美追求。说审美同自杀有因果关系,听起来似乎有些荒唐,但就三岛来说确实如此。三岛年轻时读了大量的日本古典文学作品,从中吸取了日本人对美的灵性理解——美是瞬时的;同时广泛涉猎西方名著,尤其对王尔德深有同感。这样,日本和西方文化的相通之处促使他形成了独特的美学追求或美学观:推崇死亡之美、鲜血之美、暴烈之美,认为美的终极状态便是暴烈的死亡。作者写道,这种美学观才是影响三岛最深刻的因素,“也是他做出‘切腹自杀’这样残酷决定的根源所在,而不是像传统观念所认为的——武士切腹是为了展现对天皇的忠诚”。

 

  三、天皇崇拜。尽管如此,作者并不否认三岛自杀中的天皇因素。不过,三岛对天皇的崇拜并非绝对的、盲目的。有时候,他表达无限赞美之情;有时候,他又对当时在位的裕仁天皇采取严厉批评的态度,甚至认为,“对于1931年至1945年间日本的军事扩张,天皇及其幕僚负有责任”。相对说来,三岛对天皇的崇拜更多是文化意义上的——“我的美学观有坚实的、磐石般的基础,那便是天皇制度”,并说“天皇就是终极的文化形态”,是天皇体制和历史悠久的古典诗文使他找到了终极价值观。或许正是在这个意义上,他才对天皇放弃神权表示不满:“为什么天皇必须变成凡人?”因此,他的自杀行动“从本质上说是一次经典的抗议行为——抗议天皇及其幕僚”。当然,这是天皇崇拜的另外一面。否则,他最后三呼“天皇陛下万岁”就很难解释了。

 

  四、同性恋,即殉情之说。作者引用了《朝日新闻》著名记者深代淳郎的一句话:三岛自杀的动机可以概括为“由同性恋、阳明学和天皇崇拜拼接出的一幅灿烂华丽的马赛克拼图”。而且,无论事实如何,当时日本舆论一致认为三岛和森田一同自杀是“同性恋人的殉情”,至今仍是日本国内的标准解释,这也符合“爱神和鲜血结合”这一三岛美学的终极境界。对此,作者不仅从三岛的长篇小说《禁色》中,还通过可靠的个人渠道证实了三岛是同性恋者。并认为自杀是三岛深爱着的森田策划的。

 

  应该指出,作者有的判断还缺乏充分的说服力,甚至自相矛盾。但不管怎样,这是一本值得一读的书。

 

     (《美与暴烈:三岛由纪夫的生与死》,[英]亨利·斯各特·斯托克斯著,

                  于是译,上海书店出版社2007年7月版)

posted @ 2007-12-03 09:37 linshaohua 阅读(39) | 评论 (0)编辑 收藏
  2007年11月26日
 

“人大还想管党?”

 

  不知幸与不幸,本市一把手下台了,“双规”、“双开”、移交司法机关。下台的原因,据报道主要是其本人或伙同情妇贪污受贿数百万元,生活极端腐化。

 

  说起来,敝人移民本市也有七八年光景了,作为总算把脑袋浮出水面的知识层市民,当一把手在台上时,竟无缘直接目睹其高端风采,加之教务冗忙,多年来似乎一次也不曾真切感受到一把手在本市的存在,更没认真思索过这一存在的内涵。不料在其“省委副书记市委书记”等专属定冠词不再成天价在眼前在耳畔在头顶闹腾之后,花前月下,漫步之间,思维竟时而在此公身上流连不去。

 

  所以如此,却是因了偶然得来的三个小小的“花絮”。

 

  一个发生在他刚“出事”没几天的时候。其时去市府大楼参加一个专业审议委员会的会议,中午一起吃饭,席间自然谈起“出事”的他出了什么事。谈到一件具体事,我旁边坐的一位退下来的市人大副主任说曾就此提过意见,结果那位前市委书记反唇相讥:“怎么?人大还想管党?”我听了,遂问这位可尊敬的老领导:“党不是也要在人大制定的法律框架内活动吗?”老领导一脸诧异:“你这位教授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因在饭桌上,谁都没再就此研讨,我也把这话楂儿晾在一边,转而研讨杯中的青啤是生啤还是鲜啤。可是在事情过去很久的现在,“人大还想管党?”这句豪言壮语却忽然粘贴在我的脑际,让我自己问自己:人大大还是党大?在“出事”的前书记眼里,当然是党大,他就是党。“人大还想管党?”——无非是说人大管党简直是天方夜谭。

 

  还一个“花絮”是他下台前的。我对一位搞媒体的朋友抱怨说如今的媒体不是政绩工程等“宏大叙事”就是某女子昨夜生下的三胞胎一出生就会叫妈这样的坊间奇闻,就不能搞点上档次的?对方辩曰何尝不想顺乎民心揭露点什么,来点监督力度,可领导不欢喜啊——俞正声当书记的时候就鼓励舆论监督,可现在的书记不欢喜嘛!喏喏,你看这书记权有多大,他一个人不欢喜(仅仅是不欢喜!),媒体就得歌功颂德和满街跑着去找一出生就会叫娘的婴儿来维持发行量。说怪也不怪,因为主管媒体的市委宣传部长在书记领导之下,岂敢让所管媒体做书记大人不欢喜的事?以此类推,主管公检法的政法委书记和主管党内纪律的纪委书记俱是此公部下,如何能以下犯上绳之以法纪?而如此这般,公检法还有何中立可言?纪检还有何公正可言?舆论还有何良知可言?以美国总统之威英国女王之尊日本天皇之贵,都不敢对哪怕一家小报应报道什么不报道什么指手划脚,当年克林顿还不是眼睁睁看着他和莱温斯基的绯闻闹得热火朝天?而我们这边只消地方书记一人的一个不欢喜表示,媒体就不得不噤若寒蝉。说到底,连最高立法机关人大都其奈彼何,而况其他!

 

  写到这里,耳边不由响起若干年前他在本市人大当选市长之际举行的记者招待会:“我×某何德何能,承蒙人大信任,竟敢担此要职……”,其神情之真诚、用词之温婉、声调之恳切,闻者为之动容。时间再往前推,一位朋友告诉我,当年这位前大人物刚从小学教员调任某县任宣传干事不久,我这位在市府机关工作的朋友下乡调查,“宣传干事”热情得无以复加,在烈日下屁颠屁颠带路奔波好几个小时……。烈日风尘土路,一何谦也;“承蒙人大信任”,一何恭也;不欢喜舆论监督,一何傲也;“人大还敢管党”,一何狂也!如此把偶然得来的几片“花絮”偶然粘贴在一起,却也活生生“下载”出此公并不偶然的嘴脸,最后合成一个并不偶然的结论:这位曾经的书记权力实在太大了,在这座拥有数百万之众的城市,谁都休想管他,谁都在他管下——朕即天下,朕即人大媒体公检法……!

 

  此番幸亏京师高层火眼金睛铁面重拳,方使得此公由一把手沦为阶下囚,足见中央无比英明,幸甚至哉,万民同庆。可是转念一想,相比之下,建立一套不至于使一把手一人独大的制度恐怕是更要紧的。否则,纵然由清白懦弱如我者取而代之,也难免不重蹈故辙——除了“伙同情妇”——但愿纯属杞人忧天。

posted @ 2007-11-26 11:02 linshaohua 阅读(22) | 评论 (0)编辑 收藏
  2007年11月19日
 

票 是 纸 做 的 吗

 

  父母刚来青岛那阵子,每次一起去大超市,二老的目光往往在收款台那里滞留良久。记得一次父亲对我说:钱在这里就像不是钱似的,你看,男女老少全都排队争着抢着递给人家,是怕人家过期不收呢还是怕钞票烫了自个儿的手?这话说得其实颇有文学感觉。我这才刻意看那收款台。但见收款员像翻看不愿意看的英语课本一样哗啦啦没好气地数着钞票,收款机(或识伪钞机)如同印刷机印报纸一般迫不及待地刷刷吐着钞票。于是寻常场景顿时变得令人深思起来。显然,这里反复诉说着同一主题:钱是什么?钱是钞票,钞票又是什么?钞票就是纸片……

 

  是的,钱是纸做的,不是纸片还能是什么。而这一客观事实又确实成了城里一部分人的主观感觉。看那不大的手推车,装满了,少则一两百元多则五六百元,如此一车车排起来连连交款,钞票看上去是不像钱而像纸片。难怪父亲有那样的目光、那样的言说、那样的感慨。

 

  我知道,对于父母,钞票绝对是钱而非纸片。就拿一起逛超市来说吧,每当我捡起稍微贵一点点的食品放进篮子的时候,父亲就连声说“算了算了算了”,甚至愠怒地扭头走开。原因当然不是他不喜欢吃——世上哪有不喜欢吃好吃的呢——而是怕我们花钱。用二老的话说,“你又不是印钞机,要半夜‘吐’多少个字才能换出一张钞票啊!”我解释说反正会换成钞票,钞票就是要花,花了才是自己的,何况我的钞票又不都是吐字换来的。但任凭我怎么解释都没用,这方面二老、尤其父亲固执得简直匪夷所思,简直叫人气恼。也不光对我的钱,对他自己的钱也是如此。不是我背后说家父的坏话,对于钞票,父亲可以说是到了爱不释手的程度,大体仅次于我刚刚接到样书或刊发自己某篇论文的“权威刊物”样刊的情形。

 

  偶尔我会思考父亲何以对钞票有那般坚不可摧的认识和那般深不可及的“感情”。父亲固然是乡下人,可并非地道的农民。他长期在公社(如今的乡或镇)当基层干部,还当过几年中学校长,因此是有退休金的。多是不多,但百元钞每月还是有那么几张的。况且他也没有多少花钱之处。在青岛住,一切由我这边包了,回老家住,又由我在城里工作的弟弟全包。然而他偏偏疼爱钞票,不但自己舍不得花,还舍不得我们花,包括舍不得我们为他花。何以如此呢?思来想去,惟一的答案是过去几十年熬过的苦日子让他养成的节俭习惯。习惯会演变成天性,而天性是不可能改变更不可能被说服的。

 

  如果普天之下仅我家二老如此这般也就罢了,问题是我越来越发觉类似情况在老一代人(我姑且不算老一代)身上相当常见。例如我的两位生活在大城市里的父辈亲戚,退休金加起来两人每月差不多两千元,但同样节俭得匪夷所思:蚊帐不知用了多少年,补了又补;水龙头滴水都舍不得花钱请人修,就用水桶在下面接着;吃的也能省便省,一天菜钱常常不超过十元。还有两位城里已退休的亲戚也是如此,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竟至到了苛待自己的地步,仿佛自己是天底下最不值得爱惜的人。相反,在子女以至孙女身上却又显得大手大脚,或为儿子交首期购房款,或为孙女买名牌钢琴……。换言之,同样的钞票,用于自己本身是钱,用于自己的子孙又好像成了纸片。

 

  情况无疑很严重,因为对自己的过度节俭已开始损害父辈们的健康,也就是说节俭已突破了底线。情况无论如何应该得到纠正。同时我也知道,这怕是纠正不过来的,他们执意要苦着自己——这是多么令人不忍而又无奈的事态啊!他们为什么不懂“钱花了才是自己的”这个并不深奥的道理呢?或者,他们是因为懂这个道理才那么节俭的也未可知。这怪谁呢?怪钞票?同样的钞票,对一部分人是钱,对另一部分人可能是纸。即使对同一部分人、同一个人,也可能在某种情况下是钱,而在另一种情况下是纸……

posted @ 2007-11-19 11:15 linshaohua 阅读(31) | 评论 (0)编辑 收藏
  2007年11月12日
 

那一刻让我内疚

      

 

  黄昏时分。学校后门。新生报到的日子。我见一个男孩正拎着行李东望西望,一副想问人又怯怯不敢问的样子,就主动问他要去哪里。他停住脚步,胸一挺,以皖南味儿口音一字一板地朗朗回答:“中国××大学!”那声音、那眼神、那嘴角充满了自豪感和幸福感。旁边一个像是他妹妹的扎小辫的瘦瘦的女孩儿以无限景仰的目光向上望着他的脸,应该是他父母的一身乡下打扮的中年人局促地搓着手,但显然掩饰不住内心的欣喜和得意。我转身望着走进校园的男孩不高的背影,望着他标准的蓝长裤和发黄的白衬衣,望着夕晖中四人急切切的脚步,忽然间,我感到一阵内疚。

 

  我调来这所大学已经八年了。八年时间里,自己从未那么自豪地、也从未听别人那么自豪地说出这六字校名。对于搞文科的老师,这个工科校名甚至让我们觉得有些狼狈和委屈。而对那个男孩来说,这六个音节竟那么让他自豪、让他向往、让他欢畅。可问题是,这座校园、这座校园里的我这样的老师能对得起那个乡下男孩的自豪吗?

 

  他进校园往里走不了几步,迎接他的就是“移动”通讯、“恒安”集团的大幅广告,就是“康师傅”就是“娃哈哈”就是“爱视”眼镜……。走近教学楼前的“新生报到处”,他会看见一长溜奔驰宝马别克奥迪桑塔纳,甚至有停错地方的警车。他当然分不清是公车还是私车,不明白警车开来这里干什么……。

 

  在那男孩的心目中,大学老师理应是知识和学问的化身,是灵魂的塑造者和领路人。然而我和我的同行眼下在干什么呢?至少这个暑假我没完整看一本书,没完整写一篇论文,没完整构思一个教学方案,没完整做一件像样的事。那么我在干什么呢?我在“迎评”——迎接教育部本科教学评估。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翻箱倒柜,让过去一两年所有已封存的试卷、所有已存档的毕业论文倾巢而出,教研室诺大的房间无论桌椅还是地板抑或窗台全都摆满了这些劳什子,十几个老师就好像手工作坊的学徒工一盒盒清点,一卷卷查阅,一页页过目。在试卷每一道题的“阅卷人”栏目里确认或填写名字,然后复核每一道题的得分和总分并查看“复核人”的名字是否漏添。即使算错0.5分也要改正并加盖印章。毕业论文就更要命了,例如某月某日第几周老师指导了什么学生改进了什么效果又是什么,每次都要有老师签名、学生签名,如此核对或填写六至八次。更好笑的是还要在这仅在本学院流通的本科生毕业论文的内页——尽管封面已然写得一清二楚——再次填写姓名、工作单位、职称、专业方向等等,就差没填写婚否和服兵役情况了。倘若这种种操作哪怕熬个通宵一次性搞定倒还好,实际却是零敲碎打。上午一个电话下午一个通知今天一个伊妹儿明天一个短信,传唤个没完没了。刚从教研室屁颠屁颠回来,又要从宿舍屁颠屁颠赶去。教师的尊严、时间的尊严、职业的神圣感和荣誉感就在这屁颠屁颠之间、在这“学徒工”的简单重复性手工操作中磨损殆尽。也许有人问你这个教授的个性呢?是啊,作为我也自以为算是有个性的了。有个性又能怎么样?个性可以使我少参加一次全院大会甚至政治学习,可是“迎评”我敢不乖乖参加吗?哪怕再有个性我也得顾全大局——被校长院长批评事小,万一因为我的疏漏而影响学校的评估分数,进而影响学校的等级和全校教职工的待遇,我将何颜立于讲台立于校园立于人世?!

 

  到头来吃亏的当然是学生。当那个男孩坐在教室上课的时候,他看到的很可能是老师疲惫而无奈的面容,是高度程序化、规范化、数字化的授课流程,是精细而工整的纸质教案、电子教案以至多媒体演示。这些自然是评估带来的成果和好处。然而老师那鲜活生动神采飞扬的表情呢?那随机生发横逸斜出的才思呢?那绝尘而去单骑千里的学术个性和人格魅力呢?这些关乎灵魂的因子会在屁颠屁颠之中得到激发和升华吗?

 

  我反正对那个男孩感到内疚,那一刻让我内疚。

posted @ 2007-11-12 10:29 linshaohua 阅读(31) | 评论 (0)编辑 收藏
  2007年11月6日
 

我的翻译之路——答《凤凰周刊》记者问

 

1.请问您是什么时候开始翻译的?能回忆一下您走上翻译的道路么?在翻译之前,您进行过文学创作么?

第一次搞翻译是在吉林大学研究生院读书的时候,大约是一九八〇年吧,翻译了一个短篇小说,由同学拿到长春一家文学刊物发表了,得了四十元稿费,是有生以来第一笔稿费。毕业后分去广州,开始为现已消失的《译海》、《世界文艺》和《深圳文艺》翻译一些短篇和散文之类。转折点是一九八四年翻译的日本二十八集电视连续剧《命运》(山口百惠主演)。随着《命运》陆续在全国播映,我的名字为很多人知晓。翻译本身亦受到专业人士的肯定。此前基本是自己译好后找出版社,此后便由出版社主动约稿了。迄今为止,已出版译著50种(单行本),其中村上系列32种。至于文学创作则是近年偶一为之的,去年出了一本散文集《落花之美》。早年倒是喜欢写诗,不曾发表。

 

2.曾经,世面上有许多人翻译的《挪威的森林》,但就您的译作一枝独秀,并渐渐成为国内当仁不让的“村上春树”代言人。请问您有没有看过《挪威的森林》其它的译作?您觉得,您个人的译作好在哪里?

说别人译的好在哪里相对容易,说自家译的好在哪里则有老王头卖瓜之嫌。但您既然问起,只好说几句。其实,《挪》的其他译本我并没有看全,更没全看。粗略相比,我的译本可能有两个特点。一是比较有“味儿”,即比较注意传达语言背后的东西,如韵味、气氛、意境等虚无飘渺的微妙元素;二是比较注意打磨,力求工致,说“羚羊挂角无迹可求”未免玄乎,总之就是要减少翻译腔,尽可能转换成地道、自然、洗炼的中文表达方式,以期给人以美的感动、美的享受、美的向往。简言之,文学翻译首先必须是文学。

 

3.迄今为止,您和村上春树见过几次面?他给您留下什么样的个人印象?有哪些符合您事先的想象,有那些让您颇感意外?

仅仅一次。机会倒是有两次。95年我在长崎时约过一次,因我这方面的原因未能实现。这一拖就是8年,直到03年我去东大时才得以相见。总的感觉他不像规范化的或水平线上的日本人,没有西装革履,没有深度鞠躬,没有“初次见面”。牛仔裤,POLO衫,挽着袖口,胳膊和手掌都很粗茁,形象一点儿也不“小资”,和刚当上副科长的农民工差不太多。多少有点拘谨,说话极少看对方眼睛,但问起来还是很健谈的,有条不紊,侃侃而谈,无论语气还是用词都很像他小说中的男主人公。因此,没怎么让我感到意外,甚至觉得他本来就应是这个样子。

 

4.在翻译村上作品的时候,您会不会和他联系?在什么情况下联系?通过什么方式联系?而在翻译以外,您和会他像朋友一样,在过年过节的时候互致问候么?

    只在遇到无论如何也查不到的专用名词(多是“外来语”)才通过E—mail联系。而且次数也很少。我和村上大概都属于不喜欢主动与人打交道那类男人,更不喜欢套近乎。新年有时互致贺年卡,有时忙起来连这个也忘了。

 

5.您曾经说过,翻译村上春树的作品很容易“入境”,而翻译三岛由纪夫就可能很痛苦。请问为什么那么容易“入境”呢?他本人是你最喜欢的日本作家么?

一是因为笔调相近。村上笔调多少偏重于抒情,有文人气和幽默感,而又冷峻和洗炼,这很合我的口味;二是因为感觉相近。尤其在对孤独、寂寥和乡愁情境的体察上,颇有若合符契之感。我最喜欢的日本作家有两位,一位是夏目漱石,另一位就是村上春树。三岛由纪夫之所以叫我翻译起来痛苦,主要是因为其行文的叠床架屋故弄玄虚和立意的孤注一掷自命不凡。

 

6.听说您会给您的研究生出题,让他们翻译村上春树的作品,是这样么?您希望您的学生成为翻译家么?

    是出过有关村上作品的试题,题也确实以翻译为主。目的在于籍此发现超越对错层面的有灵性的学生,引导其走上文学翻译之路。从根本上说,翻译家不是培养出来的,老师起不了多大作用,充其量引导一下,因势利导而已。这就需要对方有这方面的灵性,或者说文学悟性。现在文学翻译人才处于断层期,很希望我的研究生在这方面有所作为。

 

7.谈谈您个人吧。您本人是东北人,也去过暨南大学教书,请问您为什么选择在青岛海洋大学落脚?

    说句不怕校长听了不欢喜的话吧,我首先选择的不是海洋大学,而是青岛。如果海洋大学不在青岛而在海南岛崇明岛台湾岛或什么岛,我是不会投奔的。青岛的另一端是我的祖籍蓬莱故土,又可守望生身故乡关东平原。比之暨南大学所在的广州,青岛更有诗意,安谧、洗炼、优雅而又带几分寂寥和忧伤——更适合作梦、作诗和发呆。

 

8.翻译在您的日常生活中占据多大的比重?能跟我谈谈您普通的一天的时间安排么?

我的日常生活主要由三部分组成:教学、翻译和写作。教学集中在上午,后两部分排在下午和晚上,主要是晚上,一般熬到午夜。以前翻译是大头,毕竟50本书是一个字一个字爬出来的。近两年则写作花时间多了些,写散文、随笔、评论等。此外论文一年也要鼓捣一两篇。但不管怎么说,翻译是我的看家本领,是“林家铺子”的主打。

 

9.出版社一般给您多长的时间让您翻译一本作品?您现在如何挑选作品?十几年的翻译工作做下来,您最大的领悟是什么?最大的遗憾又是什么?

    出版社都比较客气,一般不硬性规定交稿期限。除了村上,如今挑选作品十分慎重,只偶尔译一两位自己还算中意的纯文学作家的东西。一二十年翻译下来,最大的感悟是文字这一传统媒体是多么神奇,任何图像媒体与之相比都黯然失色;最大的遗憾是未能培养出更优秀的文学翻译人才,以致我这廖化还要再充一阵子先锋。

 

10.您目前知道村上春树在进行什么创作么?您本人手头又在翻译什么作品?

村上一般三年左右出一部长篇。按这个节奏,今年该有长篇问世,但今年已进入第四季度了,仍没有动静。他也好像在忙着搞翻译,继塞林格的《麦田守望者》之后,去年又译了雷蒙德·钱德勒的《漫长的告别》(Long Good-bye)——别人早已译过,他是重译。因他名气大,推出第一天仅一家书店就买了100多本,出版社计划至少卖30万本。如此卖下去,岂不搞得村上没心思创作了。我是没创作才华才搞翻译的,村上若只搞翻译就可惜了。

 

    眼下正译一本市川拓司的《相约在雨季》。半年前译完的“村上游记系列”《雨天炎天》、《边境 近境》和《远方的鼓声》即将由上海译文出版社集中推出。

posted @ 2007-11-06 11:17 linshaohua 阅读(53) | 评论 (0)编辑 收藏
  2007年10月30日
 

灵魂的锚地

 

  说起来很有些对不住城市——住在城市,承蒙城市关照,却始终喜欢不来城市,感觉上就像一个绝情的男人。事情怎么会是这样子呢?是因为她不漂亮吗?不,她已经由粗眉愣眼的女郎变成顾盼生辉的少妇了;是因为她不优雅吗?不,她已经悄悄除却花哩虎哨的恶俗,渐渐变得举止得体仪态万方了;说她不安静吗?不,她已不再坐在呼啸而去的摩托后座,而开始学开潜水艇一般沉稳的高档轿车了……。然而我偏偏不喜欢她。我可以把肢体妥妥帖帖安顿在城里某个工致的公寓套间,安顿在昆明湖畔安顿在上海外滩安顿在青岛海滨,而灵魂却总是那么焦虑那么凄惶那么忧伤——它不属于城市,它请求放逐,它想叛逃!

 

  叛逃?逃去哪里?

 

  逃去乡间,逃去原野,逃去山林。十几天的故乡之行,让我明白了灵魂的朝向和锚地。

 

  清晨,我走过邻院爬满牵牛花的木篱,走过点缀着凤仙花的瓜园,走过探出南瓜花和海棠果的土院墙,沿着玉米棵拥裹的田间小道,蹚过一条清亮亮的小溪,走进当年打柴的南山树林。山路依稀,一侧是人工林,笔直的松树亭亭玉立,树下是毛茸茸的细草和软绵绵的落叶,视线可以投得很远很远,或者不如说视线被松林无限牵往远处。空旷,疏朗,深邃,整齐,单一而不单调。路的另一侧是原生林,多是苍郁的柞木和鲜绿的桦树,横逸斜出,重重叠叠。树下是榛棵等灌木丛,相依相偎,蓬蓬勃勃,有一种同松林成反比的错综繁复之美。走着走着,豁然闪出一大片开阔的斜坡,蒿草葱茏,了无树影。坡顶稳稳托出蓝得近乎透明的天穹,纤细的蒿枝拽出一缕洁白的云絮。我爬上斜坡,找一棵老柞树坐下。远处,群山绵延,郁郁葱葱;近处,蝴蝶翩跹,蜻蜒盘旋;远近之间,松林直刺云天,如快剑迎风,杂木林则如巨人胳膊上的肌肉块簇拥着隆起。清风徐来,树梢飒然作响,山鸟飞过,鸣声啁啾悦耳。一切那么平和,那么悠然,那么安谧。肢体放松了,而更放松的是灵魂。它开始同肉身融为一体,同周遭景物合而为一,不再挣扎,不再逃离,不再孤独,如一个乖顺的孩子漾出羞赧而怡适的笑意。

 

  日暮时分,我绕过房后一棵浓荫匝地的歪脖子柳树和数株钻天的白杨,踏着长有马莲草和车前子的垅头向北走去。走过两大垛干枯的玉米秸,就是老河道了。小时候,我曾和弟弟在这里捞小鱼、洗澡、打狗刨,后来因人工改流,这里只剩下宽宽窄窄的河滩和大大小小的水洼。水洼上漂着一层绿油油的浮萍,四周长满茂密的三棱草和香蒲草。香蒲草结棒了,一二尺长,深褐色,如加长巧克力雪糕,随风摇晃,极具夏日风情。脚前不时有青蛙跳进水中。我在水洼边席地坐下。周围一簇簇开着各色野花:细密的白色水芹花,疏落的浅蓝色山菊花,长蔓上成串的紫花,小刺猬般带刺的红花。还有毛茸茸结籽的蒲公英,拿在手里一吹,无数小伞轻盈盈慢悠悠随风飘移……。忽然,水洼深处响起了蛙鸣。始而一只,继而无数只一齐奏响。在这别无声籁的黄昏,听起来格外响亮。有多少年没有听到蛙鸣了呢?蓦然回头,通红通红的夕阳正往西山坠去,无数镶着金边的晚霞迤逦在遥远的天际。我在哪里?我的灵魂在哪里?在多彩的野花间,在飘飞的蒲公英,在雄壮的蛙鸣中,在绚丽的晚霞里……。显然,灵魂已在此安顿,在此抛锚。

 

  入夜,我搬一把椅子在院里坐了。正是玉霞生凉时分,四下湿润润凉丝丝的。透过眼前一排足够威风的向日葵,可以隐约看见两三垅西红柿、茄子和青椒,看见一架架豆角和黄瓜。再往前就是庄稼地了。几乎全是玉米,一马平川,片片相连,朝东西两侧平展展铺陈开去,上方时断时续地浮着一层乳白色的雾霭。而南面数里之外便是高低起伏的山峦了。我的目光久久停留在那座叫马鞍山的最高的山。一如其名,它在黛蓝色的天幕上勾勒出马鞍形状的剪影。不知不觉地,一轮泛黄的银白色的硕大月轮从马鞍顶端明晃晃闪出脸来,天地间顿时一派澄明,恍若置身于巨大的水晶宫之中。当月轮爬越柳梢的时候,但见垂柳婀娜的弧线在夜风中静静撩拨着皎洁的光盘——动与静、光与影、曲与直,结合得那般神奇,那般和谐,那般优美,那般肃穆。

 

  如此这般,我不由得询问自己:我还能把灵魂带回城里吗?

posted @ 2007-10-30 10:48 linshaohua 阅读(35) | 评论 (1)编辑 收藏
  2007年10月22日
 

肥猪肉:曾经的幸福符号

 

  猪年过去三分之二了。也是因为猪肉贵了,成了话题,所以想谈谈猪。猪,古人亦称“豚”(tún)或“豕(shǐ),倭文至今仍用“豕”。作为一种家畜,猪是不是与人相处得最早,没加考证我不敢断定,但至少与人关系最密切,最“铁”。你看,“家”字下面分明是一头猪(豕)。无猪不成家,有家必有猪。也难怪,中国基本是大陆国家,属农耕民牧,不能像岛国倭人那样脱得只剩一块兜档布下海捕鱼捞虾,也没条件像欧罗巴人那样整天骑马哭着喊着追杀野牛或被野牛追杀。对于古代中国人,鱼是和熊掌一般珍贵的高档食物,断难兼得;牛是用来耕田的,随便杀牛大概是要进监狱的(牢)。因此,猪几乎是身体所需蛋白质的惟一来源。可以说,猪对于中华民族的世代延续委实居功至伟。

 

  然而,不知何故,无论古人今人都对猪嗤之以鼻,吃着猪还骂猪。《三国志》说曹操征讨孙权时,见孙权阵势“舟船器仗军伍整肃,喟然叹曰:‘生子当如孙仲谋,刘景升儿子若豚犬耳!”如今就更不用说了,以猪构成的骂人话足可车载斗量:蠢猪、笨猪、懒猪、脏猪、贪猪、馋猪、睡得像死猪、胖得像肥猪、丑得像母猪、野得像公猪……。猪的最好形象算是猪八戒了。虽然喜欢背后打小报告、好占小便宜、意志不坚定、又懒又馋,还好色,有机会就调戏妇女,动不动就摔耙子想回高老庄当女婿,但终究憨态可掬,也还不失正义感和同情心,几次劝师傅别当真开除猴哥,别老念该死的紧箍咒。

 

  我所以为猪打抱不平,说实话,也是因为我个人和我们家曾靠猪活命。那是上个世纪六十年代的事了。父亲为了响应党的号召,把原本为城镇户口吃商品粮的我们一家除了他本人的其余七口都转为农村户口,吃粮从生产队领,每年初冬打场后集中领一次。玉米高梁谷子等毛粮每人三四百斤,七口人两三千斤,共需两三百元钱。如今两三百元甚至不够在外面吃一顿饭,但当时是一个壮劳力苦干一年的收入。我家在生产队没劳力,远在百里之外工作的父亲月薪四十七元五,每月能交给母亲二十五元就谢天谢地了。母亲没工作,上学小孩的学费,一家老小的日常开销都靠这二十五元,到年底死活也攒不够口粮款。交不出款就领不出口粮。但毕竟不好眼看我们一家活活饿死,生产队就把口粮转去离家十里外的粮站由我们一点点凑钱一点点领。但这样做最大的问题是几乎全是高梁玉米,没有谷子大豆等“细粮”。当时两个妹妹都很小,断奶后主要靠谷子碾成的小米熬粥喝活命,没有谷子是不得了的事。也就是说无论如何粮食都要从生产队领。为此母亲只好养猪。年初买个猪崽,养到年底二百斤左右,用来替生产队交“官猪”(当时上边指定生产队每年必须上交若干头猪给国家),每斤七、八毛钱,这样可得一百五六十元,加上平时攒的,可勉强领回口粮。于是猪成了我们家的命根子,在母亲眼里,猪的地位仅次于我们兄妹六人。养猪是个苦活。我们放学后就挎着大筐漫山遍野采猪吃的野菜,采回后母亲用大锅加糠煮了喂猪。猪呼呼噜噜不抬头吃个不停自然好,而一旦吃几口就扭头走了,母亲就急得吃不下饭。一家人的视线在猪身上扫来扫去,时时估算有多少斤了可换多少钱,还差多少够口粮款。这样,年年养猪,年年杀不起年猪。每到年底,大人小孩站在院里眼巴巴看着生产队长派人把猪活活拖走(那场景甚至叫我想起语文课本里的地主周扒皮),一次我瞥见母亲眼角挂着很大一颗泪花。不过准确说来,我们是杀过一次年猪的。记得是一头花猪,不很大。母亲一咬牙决定杀一次猪给我们解解馋。杀猪时我们不敢看,等猪肉加酸菜快煮好时,我们兄妹六人就围半圈站在锅前像猪吃食一样大口小口呼吸锅里冒出的香气,幸福极了,激动极了。终于,端起碗把刚出锅的热气腾腾的肥猪肉一口放进嘴里了。刹那间,香得我和弟弟差点儿晕倒,差点儿抱着脑袋在地上打滚。那真是天旋地转的香,刻骨铭心的香,撕心裂肺的香。人生的所有快乐所有美梦都比不过口里的一块肉,一块猪肉,一块肥猪肉!然而,肥嫩嫩香喷喷的肥猪肉只管够吃了这一次。母亲很快把肥猪肉、好猪肉卖了。卖了换口粮。那时肥猪肉值钱。纯肥肉部位即膘的厚度以手指宽度计:二指膘、三指膘、四指膘。最肥的叫一巴掌膘,最贵。这样,剩下来的,主要是猪头、猪脚、猪杂等“边脚料”了。有点肥肉也炸油了(文革期间每月才四两大豆油,煮菜主要靠猪油)。

 

  在此猪年旧话重提,当然不是因为怀念那个年月,也不是因为现在多么想吃肥猪肉,只是想说肥猪肉曾经那么好吃,不要骂猪,至少今年不要骂。

posted @ 2007-10-22 10:50 linshaohua 阅读(20) | 评论 (0)编辑 收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