间:另一个日本

 

  既是教书匠,多少总要看书。一年来所看之书,可大体归为两条线,一条同日本有关,一条同日本无关,但都同犬鬼相关。

  先说同日本有关的。也许异质文化的关系,美国人研究日本往往出奇制胜,至少书名别出心裁,如早年本尼迪克特的《菊与刀》。不知是否受此前辈的影响,阿列克斯·科尔后来写了一本名为《犬与鬼》的书,副题为“现代日本的坠落”(周保雄等译,中信出版社2006年3月)。有趣的是,书名来自《韩非子》“犬马难描鬼魅易画”之句。俗语所说的画鬼容易画犬难大概也由此而来。为了画犬即为了描摩日本的真实面目,久居日本的作者整整花了6年时间。而其结果,确乎在很大程度上否定了鬼——颠覆了一般性对日印象和看法。作者开篇就把朵朵樱花变成了块块疮疤:“这是一个不知该如何检测和清除有毒废物的‘高技术国家’;这是一个为满足土建行业对利润永无止境的贪婪欲望,将河川和海滨一概钢筋混凝土化的‘热爱自然的社会’;这是一个让国债自由翱翔,成为世界之最,却草菅公共福利,任健康保险和养老基金体系漏洞百出的‘精英政府’。”作者为此列举了许多数据:日本全国113条主要河流中有110条被嵌入U型水泥槽,河上修起2800余座大大小小的水坝并计划再修500座(为保护自然环境,美国自1990年起已有70多座巨型水坝被摧毁) / 至二十世纪末,被混凝土覆盖的海岸线超过60%(美国越来越多的州禁止加固海岸)/ 日本混凝土使用量为美国的30倍 / 1997年日本就有43%的天然阔叶林被树种单一的人工针叶林取代,致使山溪断流,花粉症困扰10%的日本人 / 日本已由世界上最大的债权国沦为最大的债务国,负债总额高达GDP的150%以上。2005年国债总额约为1400兆日元,国民人均负担1100万日元(相当于75万元人民币)。同期银行存款利率几乎为零,股票缩水3/4……

  此外,即使被广为称道的日本官僚制度和教育制度也被此书颠覆。行政规定多如牛毛(“不得到东京的许可连一根电线杆都不能动”),腐败无所不在(在“无内裤火锅店”被招待一次的财务省官僚即可将翌日突击检查的消息泄露给银行)。如果说,日本的官僚集团是为了“有效地阉割日本”,那么,学校教育就成了“实施阉割的场地”——教育的目的是为让国民顺从,使之从小就懂得服从权威和集体。即使东京大学,在作者眼里也是“学术的坟场”。作者引用《日本经济新闻》的说法,精英大学的工作“与那些在产品上贴标签然后出货的‘罐头厂’相似,‘厂’里只发送贴着‘某某大学’标签的‘统一产品’。”如此这般,作者以精微的“画犬”笔触推翻了“画鬼”得来的对日印象,使我们看到了樱花背后的重重危机。当然,此书的更大意义在于它为中国当下的发展提供了难得的警示性参照。正如吴敬琏所指出的:“僵化腐败的官僚体制、导致金融体系崩溃的命令型资金供给体系、浪费资源的基本建设投资、巨额的隐形财政赤字、忽视环境问题的产业发展、破坏文化遗产的城市改造、填鸭式不重视能力培养的教育体制……凡此种种都对中国的经济和社会发展具有重大的警示作用。”

  涉日著述我还看了《犁与刀》(李刚著,中国三峡出版社2006年3月)以及茂吕美耶写的《江户日本》、《物语日本》(广西师范大学出版社2006年8月)。前者是沉重的“百年中日问题忧思录”,后两种则笔调轻松得多,有助于我们多方位——犬也罢鬼也罢——把握日本。

 

  关于村上春树作品研究的著作看了两种:《村上春树与后虚无年代》(岑天朗著,新星出版社2006年4月)、《倾听村上春树》([美]杰·鲁宾著,冯涛译,上海译文出版社2006年6月)。前者聚焦于村上作品中的“虚无”,将其置于加缪重述的希腊西西弗斯神话、尼采、海德格尔、萨特等西方哲学以及佛家哲学、基督教神学、日本文化传统等广阔而细腻的多重背景下展开论述。后者是哈佛大学一位教授的专著,未尝不可以称为改写一般村上印象的“画犬”之作——作者的目光久久停留在村上的另一面即同暴力战斗的村上身上。书中引用村上的话:“暴力,就是打开日本的钥匙”(Violence, the key to Japan )。作者从《寻羊冒险记》和《奇鸟行状录》两部长篇中剥离出了村上同暴力和邪恶对抗的战斗身姿,而这同在酒吧中听着爵士乐斜举酒杯的孤独身影叠印在一起,才成其为完整的村上。堪称一部严肃而又不失可读性的村上及其作品的评传。

 

  再说一下同日本无关的。很明显,上面出现的“犬”都是比喻。但并非比喻的“犬”我也看了,那就是关于藏獒的。看了两种:《远去的藏獒》(杨志军著,东方出版中心2006年2月)、《藏獒:在都市中嚎叫》(臧杰、薜原主编,湖南文艺出版社2006年4月)。话又说回来,这里的犬即藏獒也可谓一种比喻、一种象征——象征刚毅勇猛而宽宏仁爱的优秀品格,象征孤高冷傲和坚贞不屈的精神操守。作者沉重地总结道:“中国现代过于频繁的政治运动,都是‘狼性精神’的一次次爆发,而忠诚磊落、见义勇为的‘藏獒精神’却在连续而不断的‘运动’中一次次受挫一次次销蚀。”尽管如此,作者还是宣称“即使所有人都喜欢污浊,我也要洗干净自己的灵魂”,同时敢于发出“带伤的滴血的嚎叫”。不妨说,较之一般意义上的作家,作者杨志军更是具有现代性和公共性的真正的知识分子,是风雪荒原上一只仰天长啸的藏獒。

  另外还看了同样力图以“画犬”笔法追溯民国初期本来面目的增订版《文武北洋》(李洁著,广西师范出版社2006年6月)。字里风雷,行间云水,读罢掩卷,无限唏嘘,万端感慨,久久难以自已。其实,岂止著书立说踯躅于犬鬼之间,人生本身又何尝不受困于此!

posted on 2007-03-07 21:32 linshaohua 阅读(19) 评论(0)  编辑  收藏 网摘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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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文被作者在 2007-12-26 11:41 编辑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