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育：求真还是求假？

　　常言道越老越糊涂，我则没很老就很糊涂了，而且是要命的糊涂：身为教育工作者，居然不晓得教育是为了求真还是为了求假。也许你以为我矫情，故意装糊涂。不，我是真糊涂，不容我不糊涂。且容我说出一件事来。

　　当了二十几年教书匠，所教学生也有教书匠了，其中自然有春节打电话给我这老教书匠拜年的。因为有一个很早就向我提起过本科教学评估事，遂问结果如何。也许正值新春佳节，对方极轻松极欢快而又带几分玩世不恭地答曰通过了，“接待得好嘛，还能不通过，想不通过都难！”这回我真的来个装糊涂，追问接待和评估有什么关系。“因为接待五星级，所以评估五星级——全优，没听说有不优的，想不优都难！”我觉得听筒有一股酒气传来，想必刚刚喝过二锅头或人头马，口气全然不像当学生那阵子。“不过可把我们当老师的害苦了，”对方好像醒过酒来，“评估前补试卷补教案，补这个补那个补了半年，造假半年。评估那几天所有老师都要值班待命，事先背好有关条文，以便评估组提问时对答如流……”

　　这就是当下教育部正在实施的大学本科教学评估的一个回拉镜头，滑稽程度基本仅次于赵本山宋丹丹的春晚小品，或者比小品还小品也未可知。其实主流媒体也不讳言这点。京师一家报纸几个月前就在头版分明写道：“一些大学在专家组来前，全校动员进行集体大造假运动。把所有四年来的学生作业、教师教案、学生论文和试卷全部调出来进行‘认真’审查，消除所有明显和可能发现的‘纰漏’。甚至把已经封存的学生试卷拿出来重抄一遍，把学生毕业论文拿出来彻底精加工，增加三千字以上的英文资料翻译、不少于一百条的注释和参考书，结果把一个本科毕业论文活生生拉成比硕士论文还要长的厚厚一本！上面还有教师每周的修改意见和学生每周的修改情况记录”（《中华读书报》2006.9.20）。凡此种种，五花八门，千奇百怪，堪称中国教育界“二十年未睹之怪现象”。不仅媒体抨击，不少有机会接近教育部官员的院校领导和有关教授也奔走呼号，下面普通教师更是怨声载道，然而情形依然故我，仿佛在说就是要把这样的评估进行到底，你不服又怎么样！可谓怪现象中之怪现象。

　　怪现象的核心就是一个“假”字。假无疑是教育的死敌，而当今教育居然求助于这个死敌。弄虚作假，表里不一，欺上瞒下，曲意逢迎，这其实已构成对教育宗旨的挑战和践踏。因为无论教育有多少种功能，追求真、追求真理都是首要功能，这是教育的宗旨、教育的灵魂，也是教育工作者的灵魂。著名教育家陶行知先生早就说过：“千教万教教人求真，千学万学学做真人”。而现在不知有多少大学、多少教育家、多少教师在校园矗立的陶行知先生塑像前挖空心思教人求假和学做假人，岂非咄咄怪事！如此为人师表，端的匪夷所思。时装造假伤害的是荷包，食品造假伤害的是肠胃，教育造假伤害的是心灵，而心灵的伤害无疑是致命的伤害。如此不遗余力弄虚作假的教育工作者怎么能好意思要求受教育者求真务实？在这等环境中耳濡目染的学子们走出校门后岂不又要在社会上如法炮制甚至青出于蓝而胜于蓝？长此以往，弄虚作假的不良世风何日才能匡正？可以说，种种造假项目之中，当以教育造假为害最大，也最不应该。大学理应举世皆浊我独清举世皆假我独真，那也才成其为大学，成其为教育。否则，要大学做什么，要教育做什么，要教师做什么！

　　平心而论，大学本身也并不情愿造假，大学是被逼的。谁逼的呢？教育部。问教育部，对曰：谁逼的，谁叫你们这么搞的？言之有理，教育部毕竟是管教育的部，再差也不至于处心积虑逼人造假。何况评估也有其必要性和合理性。那么问题出在哪里呢？依我愚见，出在方式方法。作为一计，不妨像突击检查食品卫生和网吧安全那样来个突击评估。评估团如神兵天降，令大学措手不及，优劣原形原样，打分铁面无私，岂不妙哉！不知教育部长及若干副部长们意下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