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挪威的森林》

 

  非我偏执,随着年龄的增长,我越来越相信人生途中不少事情是命运的安排。

  例如我和村上那本《挪威的森林》。这本书879月在日本出版,我当年10月抵日本大阪留学。每次去书店都见到一红一绿上下两册(日文原版为上下册)《挪威的森林》神气活现地摞在进门最抢眼的位置,而我基本不屑一顾。原因在于我当时正挖空心思做一个名叫“中日古代风物诗意境比较研究”的项目,拿了国家教委六七千元钱,此行主要是为此搜集资料。去书店几乎直奔“文学理论”书架,没时间也没闲心打量这花红柳绿的流行玩艺儿,亦不知村上春树为何许人物。回国前只因一个同学送了《挪》的下册,我为配齐才无奈地买了上册。带回国也扔在那里没理,兀自在故纸堆里东拼西凑鼓鼓捣捣。

  岂料,命运之手此时正悄悄把我这粒棋子移去另一条人生轨道(想必我那副寒酸的穷书生相让她动了恻隐之心)。8812月即我回国两个月后,日本文学研究会的年会在广州召开,副会长李德纯老先生一把将我拉到漓江出版社的一个编辑面前,极力推荐说《挪》多么美妙,而我的中文又多么美妙,译出来市场前景肯定更加美妙。这么着,我就半推半就、稀里糊涂地译起了《挪》。记得那年广州的冬天格外阴冷,我蜷缩在暨南大学教工宿舍朝北房间的角落里,一边反复放听几支缠绵而伤感的古乐曲,一边对照日文一格格爬个不止。就这样陪伴《挪》、陪伴村上君开始了中国之旅,又眼看着《挪》如何由并不入流的“地摊”女郎最后变成陪伴“小资”或白领们出入中高档酒吧的光鲜亮丽的尤物。

  是的,一开始算不上很走俏。897月首印3万册,封面设计是一个不甚漂亮也不甚年轻的裸背女子,大约和服样式的上装在腰间欲掉未掉的情状。里面目录由编辑分章加了标题,如“月夜裸女”、“同性恋之祸”等等。害得我都不好意思送人,作为大学老师怎么好意思送人呢!而且这还“千呼万唤始出来”——彼时正值那场政治风波前后,国人对外国东西的引进极为小心,而《挪》又明显有涉“黄”段落,出版社讨论几次,硬是无人敢签字,直到新闻出版总署一位官员高瞻远瞩地道一声“好”才得放行。这“裸背”版至93年印了4次,印数约10万册。967月改版,作为五卷本“村上春树精品集”之一再度推出,封面是要细看才知是臀部的几道线条,过塑,印数1.5万,基本卖不大动,我几次去书店守候大半天也没见有人买。989月再次改版,大32开,书皮为略有凹凸感的米黄色套封,顶端开有三角形“天窗”,日式彩色园林从中露出,下角右侧影印短辫女郎黑白头像,底端为淡淡的富士山剪影。内容加了总序和附录。附录分专家评论、作家访谈和村上年谱三部分。此版大为畅销,首印2.1万册,至20009月印至10次,每次2万,两年印数愈20万册。较前两版不可同日而语。也是由于装帧新颖和纸质上乘,为众多读者喜爱。因早已绝版,据说已有了收藏价值。

  漓江出版社本想从此长驱直进,但中途因更动版权条文一事同村上代理人发生龃龉,对方不同意续约,加之上海译文出版社出以大家手笔,一口气报出二十种书名,版权因之由桂林移至沪上。

  上海由01年开始陆续推出20卷本“村上春树文集”,急先锋自然非《挪》莫属,即为“全译本”。时有读者问我“全译本”全在何处,实不相瞒,全在由漓江社删除的涉“黄”段落,约1600字。我毕竟“为人师表”,不忍“误人子弟”,执意不予成全。唇枪舌剑几个回合,最后责任编辑沈维藩先生说出这样一句话:“在文学上只有全译本才有价值”。此语一出,夫复何言,惟臣服了事。

  上海终究上海,译文社又运筹有方,但见村上系列鱼贯而出,首尾相望,旗旌俨然,浩浩乎顺流而下。《挪》于是再创新高,至0511月印了23次,愈105万册。系列总印数超过250万册,此即时下村上作品之大观。

  如此一来二去,我彻底沦落成了“村上专业户”,或称“林家铺子掌柜”,再没回到中日古诗比较研究轨道上去。时至如今,想归队也不可能了,因为就在我沉溺村上时间里,同类专著已堂而皇之地出了不止一种——远远望其项背,我一时语塞,不知该祝贺人家,还是应懊恼自己。所谓命运的安排,大概便是这么回事。清季重臣陈宏谋云“得失安之于数”,信哉是言,如此而已。

posted on 2006-10-19 10:28 linshaohua 阅读(14) 评论(0)  编辑  收藏 网摘收藏

标题  
姓名  
EMail (只有博主才能看到)
验证码 *
内容(提交失败后,可以通过“恢复上次提交”恢复刚刚提交的内容)  
  登录    新用户注册  返回页首  恢复上次提交      
[使用Ctrl+Enter键可以直接提交]
该文被作者在 2007-12-26 11:41 编辑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