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写的小说,也是想起小时候一个朋友。当然只是借用一部分,感觉还是岩井的烟花看多了的结果  

献给我的女孩

我曾经有过一个女孩,确切的说,是最亲密的玩伴,我不知道她是否完全属于我,但在那段时光里,我完全属于她是毋庸置疑的。她是个很漂亮的家伙,又漂亮又野蛮。非常倔强,又很固执的类型。

我们常常坐在厂招待所墙角的一处空地上,那地方相当荒僻,是人们极少愿意出没的场所,唯一愿意出没的则是野猫和老鼠之流,还有我们俩。

她提议我们长大后都不要结婚,就这样永远生活在一起。我认真地思考了一下,觉得有些荒谬,于是摇着头说,我不希望我们永远在一起,但我希望以后能生一个女孩,长得和她一样,也是那么漂亮而倔强。不过当时还不知道漂亮什么倔强之类的形容词,只是希望能有一个和她一样的孩子,有着我的血液,这样我们就算是永远在一起了。

她大大的嘲笑了一通我的想法:你不是在十二岁生日的时候许愿永远不结婚么?不结婚哪来的孩子,自己生?

我只好又沉默,因为没有辩驳的力量。在上高中的时候颇为后悔没有把这一场景延后几年,那时生物课讲了无性繁殖,固然人类没有这等本事,不过世界上至少有生物能做到这一点,仅凭着一点就可以驳斥回去了。我甚为遗憾,因为她那时已经不是我的女孩了。

但是我想念她,比任何一个曾在我生命里留下踪迹的人都要想念。就像针叶林想念曾经生活在它地域里的云杉,而不曾那么强烈地想念过跳来跳去的交嘴雀一样。虽然她还是盍然消失了。就像之前和之后无数的经过我的人--陌生人亦然--一样,最终还是离开了。

冬天她很喜欢堆雪人。诚实说来那雪人堆得很难看,因为技术上的问题。

她托着雪人脑袋的胚子,一路举到我面前:"圆吧?"

我望着像从冰淇淋桶中用铜勺挖出的球形一样参差不齐的,勉强可成为球形的东西,缺乏跟她辩驳的力量,就点点头。

 

虽然心里觉得有些不甚了了,但是看见她的笑颜,忽然就很坦然了。雪人是有些残缺难看,却是我看见过的最美的造物。我没有来得及告诉她那是因为她的缘故。

我们一起上学,走过相同的路,看过相同的风景,总是我沉默地听她说话,总是我跟着她伶俐的脚步。我的女孩在不同的时刻变换不同的表情,一如季节时时变换着颜色和气息,因为距离太过密切而让我感受到那种缓慢的,然而接续着的过程,如同目睹一朵花从蓓蕾到盛放,有一种触摸生命经纬的清晰感。我的女孩和我的季节在无形中熔融为一体,无法缺失的程度正如一帧画中的背景被巧妙地,毫无瑕疵地安置进画面一样,和画的主题达到了和谐的步调,而按照轮廓以细节放置的过程是同样的悄无声息,又十分自然。这些常常是被以自己的生命和兴趣为中轴线转动的人们所忽视掉的。能记录下了生命中许多动人的瞬即,令我感到十分幸福。

期望荏苒的时光能够回到最初无话不谈的时候,这是很奇怪的,因为作为小孩理应盼望长大。已经很难遇到可以那样倾心交谈的人了:我愿意把日记给她看,愿意听她讲一些诡谲的话,我甚至觉得,能够这样一直下去,即使一直上学,永远无法毕业也没有关系。

我甚至为她写过一篇小说,题目叫《初恋》。

"为什么叫这个名字?"她一边翻着淡蓝色封皮的本子一边问。

"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么。"

"什么都没说叫什么初恋?"

我望着她:我描写的两个人是相似的,相似的人的爱不一定是悲凉的,但是同样在寻求拯救的人却无法彼此拯救。他们是相对而行的走钢丝的人,结局只能是牺牲一个或者全部毁灭......

所以即使没有说出,还是初恋;即使告白了,还是会安静地离去。

所以现在的我只想安静地看着她,说话或是微笑,就像履行某一种约定,在还能记录的时刻全部保留下来。

或许在那时就预见到所发生的什么,不过没有疑惑的意识。想把小说送给她,又实在害怕嘲笑和拒绝,只好托辞说让她保管。

"为什么?"她果然问道。

我觉得很头疼,就拼命想合适的理由,只好说要是某一天我突然死掉,就没有人知道我写过东西的了。

"我们会死吗?"她问。

"我不大清楚,不过,终归会的不是吗?"

"那么,为什么那么肯定你会先死呢?如果是我先死呢?"

我赶紧对她说没考虑到这种情况,转身跑掉了。

怎么会死呢?她,我觉得有些可笑,但是也许会有这一天的不速来临呢?是因为太过于爱她,以致蒙蔽了双眼;还是由于太过于相信,而试图避免不可逆转的结局?放到今天似乎已经浑然不知。

周六是例行的补习时间,到教师家进行相对单独的辅导,做题或是考前练习之类的。我们依旧是在楼下的早餐摊上吃点简单可口的东西,然后如上学日一般走两站路到补习教师家。天性并非爱好约束的我,本来是无意到老师家进行没有意义又花钱的补习,只是她一再强求,为了在周六也有人陪绑,我只好答应了她。事实上,我拒绝她的次数微乎其微,连拒绝这个想法的概率都很小。在她属于我的几年里,我们一直是去上补习课的。

当然,在路途中,她会尽量多喝水。我当然知道这是为了增加上厕所的频率,在仅有的几个小时的补习中剥削出多几次休息的机会。令我实在费解的是,既然花钱补习,为何还要故意反其道而行之。这种既没效率又浪费精力的做法是让我甚为反感的。

"那你为什么还要来?要是想玩直接在家玩不就行了?"几次下来后我终于忍不住问道。

她振振有词的反驳说,偷来的东西当然是最好吃的。

也有道理。人在欲求不满时所得到的些微,一定比满足时所得到的全部更加弥足珍贵。我知道我是缺乏辩驳的力量的,因为她是任性的,然而洞明一切的女孩。

我甚至还要负责送她上钢琴课,同样是她强制执行的命令。那间音乐教室的外面是很不错的林荫地,有很棒的空气,渗透着每一个吸饱水的植物细胞。我喜欢坐在那里,一边似有似无地谛听贝多芬的G大调第十钢琴奏鸣曲,一边看最心爱的《萨格勒布女巫》。周围渗透着宁谧的气息,和栀子的新鲜味道奇妙地混合在一起,有一种纯洁无瑕的亲密感。而她常常在休息时间走近我,不让我感知她的临近,兀自坐在我附近的地方。

不过我终于发现了她的行迹。当我发现她安静地坐在离我半径不远的地方,专注地望着苔原色的天空,不禁有些悲凉。

"以前就很喜欢这样,"她说:"不过还是让你发现了。干什么非要转过头,不是在看书么你?"她开心地笑着,口气里隐藏着微妙的,不易觉察的忿慉。自此之后,我的半径外再也没有她的踪影了。

 

从上初中开始(我们进了同一所初中,不过也是理所当然),我的女孩开始热衷参加戏剧社,自然还是我作陪。在台下观看《第十二夜》,《十二个月》,《天使来到巴比伦》,她的角色众多,虽然演技不过了了。自然初中生的戏剧也毫无艺术性可言,虽有灵气,还是掩饰不住平庸和空泛的气象。不过她的如同孩子一样纯白的,柔弱的灵魂,在受到伤害时也是最为撕裂人心的。所以相比维奥拉,维拉之类角色,最让我心动的还是库鲁比。当世界上最为纯洁,最为美丽的少女库鲁比被最爱的人所背叛,既无法回归上帝,也无法见容于人类时,我的女孩总是呆滞的,茫然的在台上念出那句台词:

可是,我爱你啊。

我总是潸然泪下,似乎她已经和库鲁比融为一体了。

这种感受放到今天依然异样动人,即使还是难以名状。作为未成年的我和成年人的我,虽然日渐对周边事物变得钝感,少年时代被纯洁所打动的心绪却不曾忘却一丝一毫。

到排演完毕,我们就一起踏上回家的路程。

"演的好么?"

"嗯。"我照例回答着。

"什么意思?你是水泥脑袋吗?我问的是好不好吧?"她明显有些愠怒了。

我全然不知怎样回答她:若从演技来说,真是有些难以启齿。然而我不愿伤她的心,只好睽违良心,含含糊糊地说好好好。

她有些不满,不过怎样也拈不出违背她意思的细节,就赌气跑到前方。

只是出于羞怯,有些话实在碍难出口,不过我打心眼里想让她知道,她的纯洁已经神化了那个角色,以致于我看不到瑕疵了。我停下来,带着不曾说出口的溢美之词,怅然望着被零落的木兰花瓣切割成杂乱的片段的她的背影。

展眼又是冬天,开始下雪了。雪的降落速度,大概是迅速的,大概是缓慢的。因为每次望向天空的时刻,总是像面朝着没有尽头的异次元空间一般,无数的冰晶从那里喷薄出,让人感到晕眩的迷惘,似乎要被那样晦暗的空洞吸进去。那时的雪花是很快的。在感到慢的瞬间,是雪落在她的发际间,总是恋恋不舍地融化掉,散发着灼目而晶莹的光彩。雪似乎在她的发际间延迟着飘落的速度,就像被风吹落的花瓣一样美丽。

"在看什么?"她转过头。

"你的头发,湿掉了。"

"是啊,真讨厌,不过更讨厌戴风帽,像傻瓜一样。"她不耐烦地捋着头发,脸上带着顽皮的,有些无可奈何的微笑。

我静静的注视着她,没来由地感到悲伤,觉得她也会融化掉的感觉,或是在某一天被无声地吸进那个没有尽头,没有光芒的空间。

这样的安静的美丽在跨入教室的那一刻就黯然消失了。早读课上的嘈杂,教室里满是收作业和捣蛋鬼在四处乱窜,夹杂着闲聊的读书声,总让人觉得美好二字离现实似乎太过迢遥。而她在那一室的嘈杂中,是惟一让我感到安心的所在,因为她在人群中总是显得敏感而忧伤,也是安静的。你可以想象见一小捧淡蓝色的冰晶是何等的清新而易逝。

 

干什么在我们俩一起的时候就显得那样任性呢?我百思不得其解,然而只有一味地容忍她。迁就,似乎是我们之间关系的最好注解。

于是这样的迁就成为一种积习,因为她是我最心爱的女孩。

忆及至此,感到呼吸有些困难,眼泪充盈在晶状体中,混淆着前方的视野。她的彩色铅笔和图画绘本,至今残留着她十二岁时的笔触,一如关于她十二岁时的记忆,永永远远封存在那里,就像古生物的昆虫保留在琥珀之中,将流动不息的时间凝聚在那里。

不过,拥有那样的回忆的确是幸福的,即便是渗透着忧伤的幸福,以致我在微笑的同时,也感到思念的强烈悸动。在灵魂的深处,我的女孩是和我心灵相契的,既然是天然自发的关系,所以也没有所谓开始,过渡还有完成之类的过程。

   

淡然的退出总是在不易察觉的时候,因为这种场合并不适宜过于郑重的告别。在初二的时候,她开始生病了。漫长的告别也开始了,虽然我们都不知晓这个仪式的含义。

她生病的时间不长,大概那病是急性的且恶化的很快。从她住院到去世,期间我只去过两次,是一个人逃课出来去的医院。

那时候我真的相信不是很严重的疾病,无论如何也不会联想到不好的事情。只是没有我的女孩一起,觉得上学也成为难以忍受的苦役一般的义务。

于是,在一个下午,我从学校溜了出来。

因为不知道探望病人该带什么才好,用零用钱买花或者水果之类也不够现实,只好从抽屉里拿出她在十二岁生日时送给我的图画绘本。那里面有她画的一些画,描摹的或者是尚未完工的。我又想了想,拿出了一支新的彩色铅笔。

这样她就不会感到寂寞了。医院那地方,纯粹就是精神上的笞刑,这一点我了然于心。想到我的女孩会在这样无聊的地方,感到有些滑稽,同时也有些惋惜。

到达医院的时候,她正站在窗台前。她穿着医院的病号服,深海蓝的竖条纹。这种让人窒息的图案令空间产生一种奇怪的张力感,似乎一切物体都随着那条纹扭曲了形状。果然不愧是医院,我心想,连病号服都给人这么大压力。

她回过头,雪白的脸,有些像白桦树皮。有人抽干了她的血液么,我有些悚然,然而一个字也没法说出来。她也沉默了半天,继而宽慰地笑了,只是笑容让她比实际年龄突然显大了几岁。

"来看我么?"

"嗯。"

我把图画绘本和铅笔递给她,发现她整个人已经消瘦得很厉害了。我难过的低下头去,再次失去说话的勇气。

"是给我的礼物吧!"她用欢欣的语调问道。我抬起头,看见她逐渐开朗来的面容。

我只略微点了点头。就这样默然过了一个下午。

第二次也是最后一次见面,是在十几天后的一个下午。我又逃了一次课,虽然为上一次付出的代价是整整一天的罚站和第二天几乎不能直立的双腿,而屈辱什么嘲笑之类已经无暇顾及了。在教室后站立的我依然望着我身旁的空座,脑袋里像刮暴风雪似的呼啸不停。那时尚未意识到她为何会笑的如此苍老,如若不是严重的疾病,大概不会在短时间里成长为淡泊而忧伤的容貌。大概那时她已经知道些什么了,而我除了一些模糊的疑惑,并没有深入到更为深刻的层面。

到达医院时,她还是站在窗台,背影几乎不能称之为人形,只能用虚幻二字来描述了。我在门口凝视着,直到她转过身。

"你又来啦!"她虚弱地一笑:"看来不是一般地喜欢逃课啊?探病只是借口吧!"

我一如既往地没有说话。

在凝结的沉默中,她有些许困难地向门外走去,脚步也显得不是很灵话,有点粘连在地上的特征。我还是跟在后面,非常想上去搀扶,却怎么也提不起勇气。伶俐的脚步的她,竟然会有这样的时刻,竟然会有这样的时刻......

住院部外是很大的花园和宽阔的散步道,由于室外的温度太低,步道上没有散步的病员或是探病的人,偶尔过往的也只是匆忙的医务人员而已。

就在行进的中途,她忽然停下来,将手放在耳廓后,似乎要努力倾听什么声音。我有些难以理解,看着她聆听无声的空气。在我看来,她在感觉的趋向中触摸时空的流动,是一种非常细腻的,感性的自我感受。

令我吃惊的是,她就像很寂寞似的笑了一下,那微笑不啻于一次短暂而痛苦的抽搐,或者说是霍洛维兹在弹奏21号钢琴奏鸣曲时,在贯穿淡淡哀伤的行将结尾之处嘎然而止,总让人有些空洞的惘然之感,似乎乐曲尚未完结。她的笑容也随之异常迅即地消褪在无形之中,仍然被痛苦所交织的空洞所笼罩。我望着她尖尖的,海妖一样轮廓的耳朵,她苍白透明的指尖唤起了我对库鲁比的想念。既为上帝所创造,又为上帝所遗弃的纯洁的库鲁比;由虚无创造出,居然只能屈从于现实的少女,一定对来到负罪累累的巴比伦感到深为悔恨吧。

或许本身就属于虚无的美丽世界的她,最终还是会以离开来得到救赎。我望着她一片茫然的脸,自己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散步道上开始起风了。冬季的风大多是凛冽而澄澈的,有些类似于她的眼睛--"水中燃烧的火焰"--大概是这样的说法。虽然冷,到底还是猛烈而热切地刮过。遭遇到风的瞬间,我们两人在步道中停顿了下来。

"起风了。"

"嗯。"

"闭上眼睛,站在风里。"

我一时没明白她的意思,只是展望着前面空旷的视野。那样的静谧令人感到安心,起风时像有些哑掉的哨子的声响让四周愈加静谧。我转过头,发现我的女孩微微地闭着双眼,睫毛恍惚在颤抖着,缥缈地站在风中。下一刻,我有些无意识地想,也许她会被带到那个消失殆尽的地方了,或许是冬季天空上的那个空洞中,或许是库鲁比和阿基一起去的那个充满阳光的地方。

"那个......"

"哎?"

"不会已经忘记我了吧?"

"什么?"

"很久没有一起上学补课了。"她很严肃地说。

"哪有,我不是来看你的么?"

"要是那么快就忘记的话,会很难过的,我。"她没有用一贯很任性的口吻,而是以很幼稚的面容戴上成年人的严肃表情。这种平常显得颇为可笑的样子,于当时的我却感到相当凄凉。

"怎么会呐?等着你的,我旁边的座位也是一直空着的嘛。"

"还有......"她从病号服的口袋里拿出我带给她的图画绘本和只剩一点,几近于无的彩色铅笔,郑重地递到我手上。

"这是何苦,"我有些惊讶地问:"铅笔用完了再去买不就行了?"

"拜托,"她用温顺的,几乎有些哀伤的语气说:"你回去再看好吗?回去再看。一定要回家后再看好么?"

虽然迷惑不解,突然发现她泫然欲泣的表情,我就把绘本和铅笔放进书包里。
她这才像如释重负一般垂下双手,重新振作起从前顽皮任性的样子,要我千万遵守自己所答应的事。

"不是什么很了不得的病,我好了就马上回去。"

我也是那样相信着,也许确实不是很大不了的病。那之后余下的时间里,一切又回到她属于我的那段时光,她还是那样固执野蛮,尽管已经非常虚弱了。我强迫自己忘记那些悲观的预感,打算专心致志地遵守着我们之间的约定。

回家以后,打开图画本,发现里面除了原来的那些画,占满剩下空间的全是我的名字。此时眼泪才慢慢滴落下来,在纸上渗出不齐整的弧形光圈。我全然不理解这样做有什么涵义,只是纯粹因为这种幼稚而真挚的行径感到怆然罢了。

 

在去探病后的第二天,就宣布了她的死讯。仿佛对于我们的承诺是一种莫大的讽刺,而她蓦然离去的原因,我甚至都没有听见。昨日的回忆像冰在体温中融化后的水,点点滴滴地掉落在鞋上。虽然离发生也不过二十个小时,却仿佛干花一样失去了鲜活的色彩,留下的只是徒然的旧日的影像,和遗憾重叠在一起,在干燥的,呆然的花瓣上残留着一星光华。

     那消息尚未完全在意识中形成固有的逻辑,可以心安理得的接受。我常常下意识地转过头去,似乎在那一刻,她就出现在那里。甚至在发现那是潜意识的自我欺骗时,我的失望也尚未尘埃落定,仍然在半空中虚浮着,使我幸免于那种撕心裂肺的痛苦。

如若当时狠狠地大哭一场,说不定会在时间的流失中渐渐淡然这种残酷的记忆。正是因为我一直在自欺欺人,才一直接受着惩罚,在以后的岁月之中,悲伤如同海浪一样一点一点地侵蚀着心灵的崖壁,而让我在望不到尽头,也无法寻找出路的思念中感到虚弱。难以理解的是,被剥夺生命的是她,被剥夺灵魂的却是我。

参加葬礼的那天,我随着班上的几个同学一起到她家。两个小时的时间,几乎是在她家人的哭声中度过。我沉默的站在一旁,浑然不觉发生了什么事。

她会回来的。我这样确信着。只是离开一下而已,仅此而已。

具体的细节已经很模糊了,恍然记得她母亲在临别时给了我那个淡蓝色封皮的笔记本,那上面是我想送给她的小说《初恋》。不同的是,小说里的男孩死了,日记留给了女孩;而现实之中我的女孩死了,留下的是她身后已趋残缺的我。

回到家里,我开始重新翻看那篇小说。小说本身只是一些断片缀连在一起,有些意思纠结,所以含混不清。然而,确实是我的真实感受交汇在文字里,虽然笔头的力度尚未强到可以将其完整无误的表达出来。

翻到结尾处,偶然发现她接在其后写的日志,从她入院开始的日期,一直到逝世的前一天。期间断了一些日子,记录的也都是我们曾经一起做过的事:比如补习,义务劳动,到码头边呆坐一下午之类的。她如此深情而忧郁地怀念着那段时光,是我怎么也无法想到的。

最后一帧场景,写在那个日期下的文字里:

本来没有想用那样悲伤的笔触,在秋天像镜像一般描绘出心情。因为自己的悲伤,感染了本不是那样情绪化的绘本。

       重看情书的时候,被各种细节所包围着,宛如秋天落叶一般的心情,在风的漩涡中,环抱着行走的人的身体。 

      "写完一支笔芯的话,他就会爱上你。"

         曾经在日本孩子中,有过这样的传说。

         虽然不一定真实,但是把自己对喜欢的人的爱恋用轻柔的笔触诉诸于纸上的心情,想必是每个人都会自然流露的情感吧,或许每个人都有过这样珍贵的回忆呢?

         如果能回到过去,就在所有的借书卡上写上你的名字。

        不知道写完一支笔芯后,你会不会爱上我?

我长久地坐在书桌旁,甚至连心跳的回响都在鼓膜上不断振荡着。感到有些羞涩,因为一位业已逝去的少女的告白。我的女孩的告白,在穿越了无法逾越的距离之后,终于传达到我的身边。

在重温那些场景时,再一次感到自己静静地,亲密无间地靠近了她,即使隔着既非地域也非时空,而是现实所无法跨越的距离。

在她逝去以后的岁月中,我不断加深着感悟:纯洁的事物,莫若说是虚无的事物。完全纯粹的纯洁,本身就是不应该存在于这里的。

很多年后在大学艺术节上重看《天使来到巴比伦》时,扮演库鲁比的少女非常无助的呢喃着,不知为何又让她的影像倏忽出现在我的眼前。在那样不真实的幻境中,和库鲁比化为一体的她,依然是14岁的样貌,几乎有些傻地同样呼唤道:

可是,我爱你啊。

那时我泪流满面。

 

从葬礼那天后,我没有再去过她的墓地。高中时,我就随父母搬迁到南方,彻底和故乡割断了联系。她的记忆仅存下的只有那个图画绘本而已,那就是埋葬属于我的她的坟墓:在那些色彩中,在那些笔迹中,她不是她父母的孩子,不是小学里的某个学生,而是纯粹属于我的女孩,活在我的记忆中,和我拥有同样的季节和风景。

在宣布她已经离去的那一刻,我没有什么感受,甚至连悲伤也不曾体会到;而在接下来的十年中,她却无所不在地充溢着我的生活和记忆,以致于我每触碰一下某个细节,牵动某处神经,都会倏然感到疼痛的发作,这时我才真切地体会到,我的女孩已经离开了,然而却没有带走关于她的一切踪迹。

我是属于她的,永远属于她。

意识到这一点是在上大学的时候,在某个冬季的假期,我独自旅行到一处僻静的荒原。四周是静谧的,唯有风在不断地漂流,似乎要将人的灵魂带走。

闭上眼睛,站在风里

我想起她说的话,试着在风里闭上了双眼。刹那间,听到风传来的无声的呼唤,泪水从蒙着的眼瞳中流溢出来。

我怀念着她,无时无刻不在如此,长久以来我一直忽视的习以为常的呼吸,无时无刻不在体现着某种不可或缺。

我曾经拥有过一个女孩。是的,我如此虔诚而热切的祈望着,几年后,或者十几年后,有一个和她长得一摸一样的孩子,也是那么漂亮,也是那么野蛮.......

posted on 2007-12-01 10:49 ルールー 阅读(315) 评论(14)  编辑  收藏 网摘收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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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12-26 00:14 | 小vicky
bb君好强悍。。。崇拜。。。
边放着你空间的歌(应该是in little time吧)边看小说。。不知为什么发觉歌和文章很相配。。赞的。。
今天好晚,你的小说好长。。偶明天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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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1-10 09:56 | fox
好厉害啊~
呵呵
崇拜中……

闭上眼睛,站在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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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1-11 13:37 | ルールー
背景乐是不是应该配情书里面的那个he loves you so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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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1-14 15:57 | FUJI
呵呵,该说些什么呢,刚做完《情书》的节目,就看到你的文章了,越来越觉得我这期节目做得很失败,我没能真正体会到导演的心。

撇开文章中细腻的语言不说,有两段话很是难忘:

相似的人的爱不一定是悲凉的,但是同样在寻求拯救的人却无法彼此拯救。他们是相对而行的走钢丝的人,结局只能是牺牲一个或者全部毁灭...
小说里的男孩死了,日记留给了女孩;而现实之中我的女孩死了,留下的是她身后已趋残缺的我。

我不太喜欢悲哀的事物,所以,听《情书》的原声音乐时,就挑带点欢乐的听,有首曲子很是中意,却不知道为什么会叫 soil of his tears.还特地拿来做我节目的结束曲。
刚才重新听了一遍,这才发现,自己想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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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1-14 16:00 | FUJI
还是这样么?
呵呵,播放器插入不能 啊,好吧,我放到我的音乐盒去

BB也有这首音乐的吧,我就不班门弄斧地请你去听了。

he loves you so,相比原声专辑中的那几首,也是比较轻快一点的,呵呵,也很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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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1-15 00:03 | 逍逍
突然有种想哭的冲动~
我不知道怎么会有这样一种崩溃的感觉
在看到最后一行字的时候似乎已经被摧毁
生命到底是不可承受之重还是不可承受之轻?
也许我的言情小说看的少了,也许我一直现实看着这个世界,但无疑这一刻,我被打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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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1-16 21:56 | 火星葱花
边放着你空间的歌边看小说,歌和文章很相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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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1-17 16:30 | 柚子
我相信人的感情是很美好的.
小说很残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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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2-09 01:53 | 柚子
LULU鼠年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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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4-07 23:19 | 冰刺
我会一点日语,会一点英语,懂一点漫画,所以我们做朋友吧,
我可能很少说话,你可以当我是装饰品,我最喜欢静静的看着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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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6-07 21:21 | letianhu
b酱的文章比我的都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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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6-11 20:58 | 长不大的小螃蟹
啊~~偶滴眼睛~~~大叔,你说错了,比女人的连衣裙还透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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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8-12 18:41 | 小笔同学
bb
看你的东西有种久违了的感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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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09-04 18:15 | 金牌
这么多文字.........................................啊!...............我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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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文被作者在 2008-01-12 01:08 编辑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