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乐 

摘要：本文探讨“教师职业发展”这一概念，就教师的角色以及教学与一些相关学科之间的关系谈论其与“教师培训”的区别。论文以外语教师为对象，强调“教师是研究者”和“教学是一项不断进行着的、以理论原则为指导的、解决问题的活动。”论文介绍了H. G. WIDDONSON提出的“中介运作”，并试图将其作为语言教师发展模式进行理解和解释。 

Abstract: This article explores into the concept of “Teacher Development”, which is differentiated from “Teacher Training” in terms of the role of the teacher in relation to related disciplines. It focuses on foreign language teacher development by emphasizing teachers as researchers and foreign language teaching as an on going principled problem solving activity. It introduces the mediation process proposed by H. G. Widdowson and tries to understand and explain it as a model of language teacher development.

引言

要谈外语教师职业发展，首先要涉及广泛意义上的教师职业发展。

“教师职业发展（teacher development）”已成为国际背景下教学改革的重要趋势之一。从“教师培训(teacher training)”到“教师职业发展”有人认为只是名词的改变，是新瓶装老酒，换个标签而已。然而，这一名词的变化改变的是教师作为一个职业角色的调整。

一、             教师培训时代教师的角色和教师培训

在中国，对作为受人尊敬的教师的传统意义上的角色，最好的描述是：传道、授业、解惑。《辞海》给教师的角色定位是：向学生传授知识。西方教育界强调的略有不同，即，传授人类已有的知识，训练学生的社会能力和培养学生个人素质和能力，但并没有超出“传道、授业、解惑”的范畴。

基于这样的认识，教师应具备的基本素质包括知识素质和品格素质。

（1）       品格素质包括作为人的所有美德和作为师长的人格魅力，即所谓言传身教，潜移默化，用榜样的力量来吸引、感化、促进、指导学习者在学习中发挥最佳状态。

一般认为，教师的知识由两部分组成：（1）所教授学科的专业知识；（2）如何教授所教学科的知识。 《现代外语教学――理论、实践与方法》（（1996，束定芳、庄智象）将外语教师素质概括为：

（2）       较为扎实的专业知识和专业技能。

（3）       教学组织能力和教育实施能力。

（4）       较高的人品修养和令人愉快的个人性格。

（5）       较为系统的现代语言知识。

（6）       相当的外语习得理论知识。一定的外语教学法知识。

   因此，我国外语师资培养的目标被设定为：

＂培养具有高度社会责任感、高尚人格修养、完整的专业知识结构和知识运用能力以及丰富的教育心理学和教学法知识的外语教师。＂

（P. 173，束定芳）

  以此为目标，外语教师进修教育的课程设置“紧紧围绕三个方面进行：（1）外语理论与实践；（2）语言学理论与外语学习理论；（3）教育心理学理论与教学实践。”（P. 174, 束定芳）

  显而易见，教师的职责就是“传递他人已经创造出来的知识，… 运用他人研究出来的成果，… 通过理解、诠释和执行，使预设的课程变为实际的活动即可。”“教师并不需要创造知识，…，并不需要研究…”（P. 32, 杨庆余）教师“从根本上来说只是接受，接受老教师的教学模式，… 或培训者根据研究和理论所得来的知识输入。没有多少余地让他（她）自主地创造新的产出，…”（Penny Ur，http://jalt-publications.org/tlt/files/97/oct/ur.html）

二、             教师职业发展时代教师的角色和职业发展

中国的外语教学是一个规模庞大的事业，对这一事业的成败，以及外语教师整体素质的优劣，人们众说纷纭。但是历史地看，外语教师的业务素质已随着社会整体教育水平的提高而在不断改善。然而，社会对外语教师的要求也在水涨船高。如何使外语教学跟上社会整体教育水平的发展速度，师资培训是关系到外语教学整体结构质量最为重要的环节。但是，从国际上外语教学改革的趋势来看，师资培训不但在概念上，而且在本质跟不上时代对于外语教师的要求。师资培训仅仅可以作为教师发展的一部分。

在美国，外语教师发展早在上世纪九十年代就已在政府的敦促下形成了政策化、标准化和终身化的趋势（P. 58, 梁中贤）。继1996年《外语学习标准》的发表，2001年出台的《外语教学标准》使外语教学“纳入了标准化的轨道”，“为教师们提供了动态的发展目标。… 教师将拥有更多的发展空间；通过自身的发展不但可以提供自身的生存质量，而且通过他们的的有效工作将提高整个民族的生存质量。”（同上）可见, 在美国外语教师职业发展提到了教师自身的生存质量和全民族生存质量的高度。

那么，教师专业发展与教师专业培训的区别到底是什么呢？教师专业发展的重要标志就是，教师的角色从纯粹的知识传递者转换为研究者。但是，所谓的研究，并不是一般意义上的语言学应用语言学,或其他学科的理论研究。而是与教学本身密切相关的研究。作为研究者的教师的研究，其本质特征首先是，“研究的问题往往产生于实际工作情景中，来自于自己的意愿与结构产生的冲突。”其次是“研究是教师对自身实践所进行的有意识的、系统的、持续不断的探究反思。”（P 32，杨庆余）教师的研究不是为了创造出一套完整的理论体系，或是为了建构一套清晰的行动模式，更多的是为了促进自身的专业发展。

以色列海法大学的Penny Ur总结了教师发展与教师培训的根本区别，其主要方面包括：

 如上所说，教师培训要求被培训的教师学习和接受语言学及应用语言学专家们的研究成果、教学法知识、一些相关的理论和成功的教学模式。而教师发展要求教师首先必须去有意识地关注和观察课堂上所出现的情况，积极地、主动地去发现问题，并且利用所学知识去探索解决问题的策略和针对性的方法。这样的研究，其结果不需要有普适性，而是个性化的。所谓“好教师用50种方法教一个学生。差教师用一种方法教50个学生。”（郑渊洁，2004）并且，教师发展要求教师以个人经验为依据，对自己的教学进行系统的、持续的批判性的总结和反思性的研究，他不但是教学实践者，更是教学研究者。在此过程中，教师专业发展可以从律师的专业发展中得到启示。成功的作为研究者的教师应该像成功的律师那样，在实践过程中不断地收集和积累课堂或相关的教学案例，对案例进行分析，通过对案例的研究构建个性化的教学法知识体系，并且，在教学过程中完善和不断调整这一体系。

三、             教师职业发展和相关学科研究

如上所述，教师职业发展的着眼点和起始点是具体的、个人的教学经验，但是，这是否就是否定教学实践经验和一些学科研究之间的相关性呢？在这个问题上，普遍有着两种相反的看法。第一类看法是，教师的教学能力和教师的相关领域的学术知识和研究能力有正相关的关系，也就是说，没有相关领域的学术知识和在这些领域里的研究成果，很难成为一名成功的教师；相反，这两种能力之间没有正相关关系，一名优秀教师不一定具有相关领域的学术知识，更不一定需要学术研究成果。还有人认为，教师是一个专门人才，教学作为一个职业，不从属于任何权威，外来学科的信息对教学本身没有直接的指导意义。而这两种看法似乎都有具体的实例作为依据：不进行学术研究没有学术成果的优秀教师和即在学术上有造诣，又在教学上独树一帜。本作者认为，第一，这两种人不具有普遍代表性，他们之所以能够成为优秀教师，与是否进行学术研究无关，而是因为他们具有作为教师的天赋，而大多数人没有或少有这种天赋。第二，以这样的思路来探讨教师的教学能力和他们所具有的相关领域的知识和研究能力无法直接回答以上问题。

那么，在什么意义上相关学科研究对教师的教学实践有意义呢？例如：语言学和心理学之于外语教学。

关于这个问题，WIDDOWSON引用了CHOMSCKY的论述，并从两方面去理解这一论述。（WIDDOWSON,1990）一方面CHOMSCHY怀疑语言学和心理学对语言教学有任何直接的意义，他认为理论研究成果不是一成不变的，因而，教师在接受这些学科时要持谨慎和怀疑的态度。但另一方面，CHOMSCHY认为教师如果熟悉语言学和心理学领域的研究，这将有益于他们的工作，而且，如果将语言学和心理学从原则性的角度（a principled point of view）应用到语言教学上去，那么，这些学科的努力是有益的。基于这一论述，WIDDOWSON的结论是，这些理论学科不能决定具体的教学策略的设计，但能为确立教学法原则提供参考，而应用语言学的研究直接关系到教学原则的制定，及其在教学活动中的实际应用（effective actualization in practice）。简言之，语言学、应用语言学乃至教学法理论能为语言教学提供原则（principles），但不能提供具体的方法（techniques），因为没有哪种理论研究能提供放之四海而皆准的解决问题的配方。但语言教师必须看到理论研究的价值所在：理论研究能帮助他们较为清楚地认识和确定在教学过程中出现的而且必须去解决的问题；为他们提供一个概念框架，使他们能在具体的教学环境里，利用这个框架作为提出问题和思考问题的出发点。

因此，问题的关键不在教学实践和相关学科研究是否有关系，而在什么理论研究可能为教学工作提供值得借鉴的内容。

所以，我们不能否定相关学科能为教学活动提供必要的专业信息。就外语教学而言，一些相关学科，诸如：语言学和应用语言学及其分支学科、心理学、教育学等学科知识，是外语教师知识结构中不可或缺的部分。这些知识的获得应该是外语教师培训的主要内容，但这些知识的获得并不能说明接受了培训的人就是一个合格的外语教师。一个合格的教师“除具备某个学科的基本功外，还需要具备教育学、心理学等领域的基本理论知识，具备将这些理论运用到自己的实践中去的能力，具备策划教学方案、实施教学方案、调整教学策略的能力。…”（Bailey,2004）需要强调的是将“理论运用到实践中去”是一个动态过程中的能力。这一能力就是“教师作为研究者”（teacher as researcher）的意义所在。

四、             教师作为研究者

教师职业发展提倡的是，教师在教学实践中，通过研究、探索和反思达到专业的可持续性成长。也就是说，只有作为研究者的教师才能做到职业发展。然而，教师的研究有别于学术研究。学术研究的主要目的是去探索新的知识领域和产生新的知识。而教师的研究的目的是要在实实在在的教学环境中产生有价值的变化，即学生知识和技能的增长，以及人格的完善。教师可以不是学术研究者，但是，教师职业发展所提倡的作为研究者的教师，因其对职业所应遵循的准则的理解和经过不断完善的实践经验的积累和策略性知识的构建，有能力也有权威批评相关学科为教学所提供的理论信息，并对这些信息做出评价。例如，作为研究者的教师有能力也有权威评价教学法理论研究，外语教师可以批评和评价语言习得理论。另外，这些评价和批评的目的也是为进一步改进真实环境中的教学活动，而不是去完善这些理论，虽然教师的批评和评价能为理论研究提供真实素材。

H.G. Widdowson在“语言教学面面观”一书中开篇明义地说：教学是一个自觉的探索事业（self-conscious enquiring enterprise），在这个事业中，课堂活动与某些理论原则相对应。（1990，Widdowson） 这里的“理论与实践相对应“有两层意思。一层意思是，教学过程必须首先将这些抽象的理论原则具体化，使其成为在不同教学环境中的不同的教学方法，教学的目的也就是做到有效使用这些方法，以期达到一定的教学目的。因而，教师的工作就是选用恰当的教学方法，作出适当的调整，使抽象的理论原则和实际课堂教学相吻合。另一层意思是，在教学过程中，教师须根据教学内容和环境设计教学方法，并且通过课堂观察和对特定教学方法的反复试验去检验和评判设定教学原则的有效性。在这一过程中，教学研究和教学实践互相补充，互相改进，互相加强，以达到教学相长的目的，即教师职业发展的目的。简言之，教师职业发展概念下的教学活动，不但是使学习者得到知识和技能提高的过程（learner development），而且也是促进教师提高教学认识水平和教学实践能力的过程（teacher development）。从这个意义上来理解教师的职业，将教师比作蜡烛去消耗自己点燃别人显然是不合适的。教师燃烧的过程，应是自身能量转换的过程，而且转换成为更加强大的能量。以医生和律师为例，随着经验的增长，案例（临床案例和诉讼案例）的积累，以及对经验和案例的研究，他们可以逐渐达到职业提升的目的。同样，研究型的教师也应该在教学过程中积累经验和案例，并通过研究达到教师专业发展的目的。

作为外语教师，如何达到专业发展的目的？WIDDOWSON“中介运作模式”（MEDIATION MODEL）为提供了有效方案。

五、             外语教师专业发展中介运作模式

Widdowson认为，语言教学是一项以理论原则为指导的解决问题的活动（principled problem solving activity），它是一种实践性的研究，其目的是为在过程中发现的问题寻求解决方法。外语教学实践中所发现的问题的解决方法，不应由语言学和应用语言学理论研究来实现，这好比在词典编纂中，为解释一个简单的词的意义而使用众多晦涩的词语一样，会使事情变得更为复杂。

但是语言研究和语言教与学之间存在着潜在的联系，而问题是如何去确定和实现这一联系。答案就是：教师通过他们的教学活动来完成。因此，教师是介于理论研究和教学实践之间的中介（mediators），而语言教学过程是教学和语言理论和在教室中进行的语言学习之间的中介运作。这一中介运作的模式有两部分组成：

1．  理论鉴定

应用语言学研究为教师提供的是基本原理和一般意义上的教学法。理论鉴定是教师通研究和学习应用语言学理论，及其相关的基本原理和教学法，对这些理论和进行理解和解释，并做出判断和评价，为的是结合实际教学环境和教学对象建立一套有效的教学原则。例如，在教授阅读课的过程中，我们首先要从应用语言学理论中获取对阅读行为的相关理论，如阅读的两种模式，要明确组成阅读的几项技巧，以及阅读技巧和阅读策略的关系；在此基础上选择教材。选择教材时，必须从教学理论中获取教材编写的基本原则，如系统原则、交际原则、认知原则、文化原则和情感原则，以及真实性原则、趣味性原则、多样性原则、现代性原则和实用性原则，并以此作为评价教材优劣的基础。

2．  实际运用

中介模式的这一部分是判断研究者为教师提供的语言教学理论的相关性，是对教学理论进行实证评价和解释，是将理论概念和教学原则付诸实施，根据具体情况设计有效的教学方法，并在实施过程中，检验教学原则和教学方法的有效性。例如，阅读课教学中，教师应有目的地地运用不同的阅读模式，或自上而下（TOP DOWN）或自下而上（BOTTOM UP），在不同的阶段有侧重地进行精读课或泛读课的教学。在这一过程中，教师可以做教学笔记，记录下两种阅读模式教学的具体方法和效果。另外，教师也可对所选用的教材在具体教授过程中根据教材编写的几项原则对其进行评估，或继续使用，或选择性地使用，或废弃之。

这样就进入中介模式的另一个循环，即，对相关理论进行重新鉴定，对教学原则进行调整，与此相应，对教学方法进行重新设计，并在实际教学过程中加以检验。如此循环往复，其结果是教学效果的日益提高，教师素质的不断提升，与此同时，还能不断为教学理论研究提供最切实的实践素材。

六、             结论

从教师培训到教师职业发展，这个过程是一个教师作为教书匠到教师作为职业教育者的过程，这个过程的完成，靠的是教师自身持续的在实际教学中的努力。教师的教学不再是纯粹的付出，而是通过不断学习，不断研究，不断积累教学经验和教学案例逐渐成长为教育领域的专业人才。目前在高校从事外语教学的教师，有一小部分是经过师范教育培训的，而大多数教师是直接从学校毕业后进入现在的职业，所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与律师和医生职业相比，大多数的教师不具有作为专业人才的教师资格，而师资培训在财力和人力有限的条件下在大多数高校不可能全面实现。因此，教师职业发展显得尤为重要。

教学是研究的过程，教师是研究者，这就是教师职业发展的关键所在。

参考文献：

[1] Bailey, Kathleen M & Curtis, Andy & Nunan, David. Pursuing Professional Development – The Self as Source. 外语教学与研究出版社.2004.

[2] Ur, Penny. http://jalt-publications.org/tlt/files/97/oct/ur.html.  2005.10.5. 下载.

[3] Widdowson, H. G. Aspects of Language Teaching, PP. 1-53. 上海外语教育出版社. 1990.

[4] 梁中贤.“美国外语教师发展的新趋势”. 《外语界》. 2004/6，P.P.58-63.

[5] 束定芳，庄智象. 《现代外语教学 ――理论、实践与方法》. 上海外语教育出版社. 1999.

[6] 杨庆余.“教师就是研究者”. 上海教育. 2005/3，P. 32.

[7] 郑渊洁.《大灰狼罗克》. 学艺出版社. 2004.8.

（作者：吕乐，教授， 院长。电子邮箱：lllule@onlline.sh.c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