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一位在香港一家航空公司工作的美国朋友来沪，见了面，谈起他在香港的经历，说他所居住的地区的居民大多是在香港工作的英国人，这些人从不与当地人打交道，根本不讲甚至不学中文；他们生活在一个有限的同类人社会圈内，过着他们认为舒适的有尊严的生活。从他的描述来看，他们是很有点优越感的一群人，没有必要去也不屑和圈外人，尤其是中国人沟通，去体验他们的生活方式，去了解他们的价值观和文化传统，尽管他们身处中国大文化圈里。

美国朋友没有做任何评价，但他向我描述这件事本身已表明了他的评判倾向。而我直言不讳地表达了我感觉：这是一群现代部落人，我有点可怜他们。

朋友还告诉我，有一次他和一位来自伦敦的同事在香港某广场看见一位华人小伙子独自坐在广场一角，口中念念有词地说着英语。朋友在大陆的大学任过教，知道年青人在学习英语，而英国人却感觉十分奇怪，这人怎么自己跟自己说话。朋友告诉他，人家在学英语呢，在中国，这种情形太常见了，又接着问他，你会在伦敦街头见到英国年青人这样学中文吗？朋友说，中国有那么多的年青人如此如饥似渴地学习，这个国家能不走向强大吗？

上星期应邀去给一群在中国实习的美国 MBA 学生做与文化相关的报告，报告结束后学生们问了许多问题，其中的一个问题是：中国人面对如潮的外国文化是否会感到失落和不安 （ frustrated ）。

我回答说，没有啊，为什么会不安呢？中国人需要国际视野，希望在各行各业成为具有国际背景的专业人才，这已成为教育界的共识和人才培养目标之一。中国人近年来在全球化的浪潮中中流击水，浪遏飞舟，崇尚世界先进，追求国际时尚，渴求不同文化的精华，同时，表现出对异国人的热情和友好，对异域文化的宽容、包容、理解和好学。

有人会说，那可是有崇洋媚外之嫌啊。其实，只有对外国文化缺乏了解的人才会或崇洋媚外，或唯我独大。前者常常出现在经济落后国，后者既出现在经济落后国家也存在于经济发达的国家。前者招人恨，后者惹人怜。而这两种心态都源于对异域文化的无知。只有对于世界各民族文化有足够的认识，能够批判地接受和欣赏，才能对自己文化有更加充分的理解，对它的热爱才更深刻，更理智。写至此，想起一个非常极端的例子。辜鸿名能说能写英、德、法、意多种语言（英国著名作家毛姆采访过辜老夫子，说他讲得一口纯正的标准英语），精通欧洲哲学，长期居住在国外，然而，他尊崇孔孟之道，一辈子留着长辨，穿着长衫。也有人会担忧，异域文化的侵入会导致本土文化的消亡。麻省理工大学 SLOAN 商学院教授 Lester Thurow 认为，这只能发生在对自己本国文化的魅力缺乏自信的人身上。

美国学生还问我，要来中国发展有哪些方面该注意的？我回答说，要有一个正确的态度，这就是，不要轻易对另一种文化中的现象下结论、做评判（ try not to be judgemental ），不要用自己文化中的标准和规范（ norm ）去衡量另一种文化，要学会站在别人的角度（ to stand in the other’s shoe ）去想问题。他们点头，可能是表示同意。看得出来，他们能来中国，希望了解中国，并有来这里发展的念头，哪怕是一闪念，就已说明他们已做好走出他们自己文化圈的准备，走向真正的大世界，而不是由某一种文化构成的小世界，哪怕这种文化是近几百年里支配世界的主流文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