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喜欢地铁,实在是一种没来由的喜欢。
树对我说:喜欢与爱的距离就像火星到地球这么远,爱与恨却像左手与右手这么近。
我笑笑,第一次听见有人这么说。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看着我的眼睛,他的瞳孔里有窗外的霓虹灯。
我喜欢坐在地铁车厢的头一节,这也是他的习惯。
我是一名化妆师。
每个星期三我都要坐晚上最后一班地铁回家,因为我要在徐汇中心医院做完检查。
两个月之前,我不再抱怨这倒霉的星期三。
因为他。
我从陕西南路上车,这时候他已经坐在了那里。我会在他的对面坐下。
每个礼拜三我们都会碰面。
他有着一双忧郁的眼睛,曾经一度我努力思考是什么使他的眼睛这样的与众不同,后来发现,他瞳孔的颜色非常非常淡,让他的神情看上去有一丝迷离。一种会让所有女孩子过目不忘的美。因为他,我不再讨厌男生用香水。
我也许会爱上他。
我对树说。他坐在我的对面,用刀叉摆弄面前的蔬菜色拉。
然后,他说出了刚才的那句话。
这是树跟我的第一次约会。
他说,你只能吃清淡的东西,我们去吃西餐吧。
西餐难道不吃牛排吗?
我们可以省掉,只吃色拉。树笑了
最后我们还是点了牛排,只是他没有让我吃。
树是我的主治医生,他有一个很像日本人的名字。
他叫藤井树。
一个和一部流行文艺片中的男女主角一样的名字。
我问过他,你爸爸为什么要给你取这样一个名字,他只是笑,说,我也很想知道。
因为他为我看病,我们成了朋友,也有了第一次和以后的约会。
我家在地铁上体馆站,每次我下车的时候,他还依然坐在那里。
今天出站的时候,鼻子凉凉的,身边的人都行色匆匆,我在想,他穿的那么少会不会冷呢?
听说下个礼拜三上海会下雪,希望那个时候还能见到他。
还在想你的地铁情人?
树在去我家的路上,今天是他第一次上门为我诊疗。其实他大可不必放弃休息特地跑来,他笑着说,他是有目的的。
我喜欢他狡猾的坦白,但就像他说的,喜欢与爱的距离就像火星到地球这么远。
树在上海医科大学念了7年。我猜他在学校的时候一定非常受女孩子喜欢。
可我不明白他为什么不选择大多数学医的男孩子热衷的外科,进了现在的专业。他说,也许是天意吧,这样也很好啊。
他的笑容很像五月天里的阿信。
礼拜三真的下雪了。
今天我带了一只粉红色的坠子,很好看。
他的眼睛说,你的坠子真好看。
我的眼睛回答,谢谢。
这就是我们第一交流。
树,等我再见到他两次的时候,我就向我的地铁情人表白。
树笑笑。依,闭上眼睛,现在是在检查。
我听话的闭上双眼。
他托起了我的手,指间感到有些凉。
我睁开眼。
一枚钻戒。
依,嫁给我好吗?树温暖的笑容和他温柔的声音。
我夺门而出。
你不要这样,不要这样。我在心里不停的呼喊。
我冲进附近的酒吧,要了一整瓶葡萄酒。
平时树和家里人都让我滴酒不沾。
我醉了,依稀记得,我走出酒吧。
模模糊糊的踏上星期三最后一班地铁。
还是车厢的第一节。
“上体馆站到了,下车的乘客请带好随身物品从左边门下车……”
嗯……到了……
是他!
我竟然靠在他的肩头睡着了。
我慌乱的起身,朝他笑笑,下了车。
我的心好像要从胸口跳出来一样。脸颊上依稀还残留着他KENZO的香水味。
我没有再遇见他。因为我不再坐礼拜三最后一班地铁。
在家门口的楼梯前,我看见在寒风里等候的树。
依,你没事吧。
树,别过来。我触到手上他给我带上的戒指。
依,你不要这样,我是真的爱你。
不,别。别因为同情我而爱我。我的眼泪流了下来。
我知道我自己的病,你和我父母都瞒着我,可我自己最清楚。这几年的化疗,我的头发已经全部掉了,每天我都只有带着假发出门上班,可夜里我还是疼的死去活来。我知道自己活不了多久。我已经拖累了我父母,我不能再拖累你。请别,别因为同情而爱我,别因为怜悯说要娶我。我已经泣不成声。
傻瓜。知道我为什么会选择癌症专科做我的专业吗?小时候,我隔壁有个女孩子,我们总是一起玩,玩的很疯,很开心。我觉得自己很喜欢她。有一天她带着帽子来跟我告别,她要动手术了,希望手术以后我还跟她一起玩。我说好的,我一定跟你玩。从那以后,我没有再见过她。我也发誓,一定要做个能攻克癌症的医生,能让我喜欢的女孩子,不要离我而去。
还记得吗?喜欢与爱的距离就像火星到地球这么远。依,我是真的爱你。不管未来怎样,请让我照顾你,直到我们其中一人生命的最后一刻,好吗?答应我,嫁给我,好吗?
我在树的肩膀上哭了,把他胸前的衣服打湿了一大片。
7:50
我画好妆准备出门。今天要跟树一起去宜家看家具,下午去巴黎婚纱商量拍婚纱照的事宜。树要我在地铁站下面等他,他下了夜班直接过来。
广播里在说:
昨晚川藏公路发生小规模塌方,造成四死三伤,死者除当地居民外还有一名上海户籍男子……
今天是什么日子,早上的地铁竟不拥挤。
3月5日,原来是周六。
在驶来的地铁车厢里,我看见了他。
一如既往的迷离眼神。
车停了,他没有下来。
我看见他走到车窗边,对着玻璃呵了一口气,写下:
Te amo.
他没有看我,转过了身去。
车开走了。
他没有看见我用嘴唇说出的那句话。
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