叔齐浑身直冒冷汗,饥饿已经掏空了他本已老迈的的身体,现在好像开始蚕食他的意识了。他缓缓伸手往桌上那碗泡的涨涨的野菜,就快伸到了却别另一只老迈的手拍了一下,说是拍,其实更像是想要做出拍打的动作却因为气力不济,在半空中跌落正好敲到了他的手上。

“不能吃!”伯夷怒视弟弟。

“我操,饿的受不了了!”叔齐抗议。

“你要是吃了,明天还是你去挖野菜!”

想到遥远又崎岖的山路,弯腰驼背趴着苦苦的找寻,还有拨弄杂草时火辣辣的烧疼,叔齐犹豫了,似乎也不那么饿了,但他不甘的对哥哥怒目而视,还是要表示一下自己的不满与抗议。

兄弟俩就这么对看着,好像在玩看谁先眨眼的游戏,知道两个人的眼睛又酸又痛方才罢休,或者说两个人已经连维持怒视的力气都欠奉了。

几乎是同时趴在桌子上,喘气。

隔了一会儿,叔齐抬起头,

“我说哥啊,我觉得吧,这事儿我们干的有点过。搏名声是可以,但我们弄到这步田地,这哪儿是博名啊,简直是搏命啊,至于吗?”

伯夷摇摇头:“输人不输阵啊,吕望这个老不死的,咱们就跟他耗上了,看谁能抗!他怎么着也不能给自己留个迫害贤良的罪名遗臭万年吧。”

“可我怎么觉得他没迫害咱们倒像是咱们自己跟自己过不去呢。躲在这鸟不拉屎,鸡不生蛋,乌龟不靠岸的首阳山上,连个漂亮村姑都没有,咱们这真是‘守阳’呢!”

“你还说,当初不是你出的馊主意,说是趁着周朝的天下未稳,要挽回当初发兵时当道拦车的不良政治影响,咱们要做做姿态,来山间隐居是再好不过了,首阳山虽然荒凉,好歹靠近政治中心,交通方便,丫要请我们出山不至于找不到门,而且山下就是村落,方便探听风向,我这才跟你来的,怎么他娘的又怪到我头上来了。”

“操,当初提出来的时候,你不也热烈响应来着。再说,吕望这个老东西他凭什么,咱们哥俩到西岐就比他晚那么一点点,水平却不止比他高了那么很多点,怎么他就做了大司马,我们俩要去管马!再说,咱们是贵族出身,丫的就是个宰牛的屠户,怎么论都不该在咱么之上吧,文王这老甲鱼还就迷信他,你没看到西岐出兵那天他那志得意满的样子,典型的小人得志啊,占卜的结果明摆着是大凶,丫楞敢说什么‘枯木死草,何知凶吉’,那你有种的别占卦啊!最让我气愤的是,咱们去阻拦,他看咱们的眼神,好像在看两条疯狗,操他奶奶的,当初你就不该阻止我往他被子里塞大便!”叔齐越说越激动,已经完全忘了饥饿。

“得了吧你,多少岁了,还跟小崽子过家家似的,往人床上藏屎?!你还不如直接泼他身上,你敢吗。现在人都已经平定了殷商天下,国号都定了,声望如日中天,咱们算是捞不着了,但一次投机失败不代表咱永远走背字儿,我坚信咱们的决定是正确的,咱就在这儿跟他死耗着,听我的没错。”

“听你的?你还别提这茬儿,一提我就来气,原来在国内,虽不富裕,好歹咱也是一国之君,咱说了算啊。老爹一翘辫子,本来顺顺利利即位得了,你可倒好,非要整什么让贤,咱俩故意推来推去,你让我我让你的,本指望着老百姓出来说句话,圆个场,咱就顺坡下驴。没想到居然没人出来挽留咱们,咱他妈的话还说的挺绝,对方不干我就不干,这下好,被人摔南墙上去了吧,灰溜溜的白白扔了个国家,冤不冤啊!”

“我操,一个巴掌拍不响,当初也不是我一个人能把事儿办成这样的好吧,你没责任?”

“我都是从善如流,跟着你个狗头军师。”

“滚一边去!那时候看中老爹的佩剑,出搜主意给A过来的是你不是?结果被一顿狠K差点要了命。”

“我呸!说提高税收好多造两座宫殿的是不是你?还不是搞的全国人人都骂咱们!”

“看上儿媳妇要抢过来的是谁?”

“刨了老爹的坟偷陪葬的是谁?”

“偷看母后侍女洗澡的是谁?”

“喝了花酒不给钱的是谁?”

……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对骂了大半个时辰,亢奋的情绪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打断。

“嘘!莫吵,有人敲门,肯定是来迎我们出山的!”伯夷强打精神整理衣冠,叔齐撑起身子去开门。

本想摆一副冷若冰霜的样子好让来人见识一下名士的脾气,谁知来人根本没有给叔齐这个机会,门一开门外站着的一个农妇就插腰骂上了,脏话好像是共工头触不周之山引发的洪水,劈头盖脸的把这本想故作姿态的哥俩给骂傻了。什么祖宗八代,子孙后代,前世今生,都给骂进去了。哥俩连还嘴的余地都没有,要说大家文人对文人的辩论他们俩是好手,可秀才遇上了泼妇,根本就不是一个频道的,话都插不上。在长达一个时辰的谩骂后,哥俩算是总结出了这个村妇骂街的中心思想:

现在战火初歇,大家都没口粮,就指望着山上的一种叫“薇”的野菜充饥,可俩老头放着好好的帝都不呆,非跑首阳山来凑热闹,挖了她们家划定地面的野菜不说,还天天挖,净捡嫩的挖,搞的她们一家老小没吃的。

农妇骂累了,直走到桌边抄起咕咚咕咚连菜汤带菜叶子都给吞了。

兄弟俩面面相觑,得了,这下晚饭都没了。

可伯夷还是耐着性子给这个村姑摆事实讲道理,试图晓之以理动之以情的说明自己的困难。

“大婶啊,你看周朝是多么的无道啊,夺了殷商的天下,这是臣子谋逆之罪,西周的东西粟米能吃呢?我们俩就是看不惯他们这种以下犯上的罪恶行径所以坚决不食周粟,宁可躲在这深山老林里挖野菜吃,这是我们的骨气啊,你理解一下我们吧。”

农妇一翻白眼:“扯淡!周怎么无道啦,那荒淫的商纣王才让俺们全家快饿死了呢,听说那文王武王都是爱民如子的贤王,姜太公更是一心为咱老百姓着想,发粮食,发农具,你们两老王八羔子长俩眼洞是放屁用的啊!还是心底里就是只不辨是非的‘穷奇’恶兽!你们俩老不死的为了义气不肯吃周家的粮食,那好吧,可这野菜也是周家的野菜,你们为什么又要挖来吃呢,傻B!

农妇气哼哼的走了。

伯夷叔齐哑口无言,对着农妇远去的背影,嘴巴张了合,合了开,就是蹦不出一个字来。

直到两人看见桌上的空碗才同声骂了一句“我操!泼妇!”

叔齐望着伯夷,“大哥!”

“行啦,不理她,一个山野村妇,懂个屁,咱不跟她一般见识。”

“那还挖不挖野菜啦?”

“挖!……不过得等到晚上没人的时候。”

“啊?!”

这半个月伯夷和叔齐都快成了黄鼠狼了,每天天黑才敢偷着出来,摸黑趁着夜色在山里挖野菜。夜里哪儿看的清啊,一夜下来挖个还不如原先半天多,衣服胡子倒是被树枝山石刮的破烂不堪。下午睡醒俩人对方的惨样,抱头痛哭,连眼泪都带着股野菜苦味儿。

“哥哥啊,咱下山吧,这是干什么呢,一把年纪了,这是跟谁过不去呢!”

“弟弟啊,咱不能认输,都到这份上了,我现在想起姓姜的那老王八蛋都恨不能把他卵蛋剁下来炒着吃。可越是困难的时候,咱就越要坚持。只要等来媒体报道我们,我就要以种族迫害的罪名告死吕望这老王八蛋。”

“别提了,还等媒体采访呢,刚刚你睡的死猪一样,来过一家了你都不知道。”

“啊!”伯夷当时就义愤填膺,“你长本事是不是,有采访敢一个人独吞,你眼里还有我这个哥哥吗!”

叔齐委屈的不行:“你生什么气啊,来采访的是一家小报,叫《今日神农架》,说是要以我们为蓝本写一个关于返祖现象的报告文学。”

“我操他大爷的,真把我们当野人啦!”

……

这时候,传来敲门声。文雅矜持,一听就是个有涵养的人。

二人又来了精神,互相整整仪容,双双来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仪表堂堂的男子,见到二人,颔首致意,递上两片竹简。

“二位好,我叫王摩子,是首阳山下首阳村的私塾先生兼副村长,这是我的名片。今天来拜会二位是代表全村以及我个人向你们提出严重警告,你们半夜偷偷挖野菜的行为已经严重干扰了村里的口粮分配和村民的正常生活秩序,实在是给整个士大夫阶层丢人,所以作为应对措施,我们今天开始会在山上非固定地点开掘捕猎野兽的陷阱,当然,此举并非完全针对二位的无耻行径,村里决定通过狩猎来开拓三产,这也是本朝太公望大人出台政策鼓励的,顺便达到警告二位的目的,请二位三思。

两位不吃周家的粮食,却又隐居在周家的山上,吃周家的野菜,这又叫人怎么解释呢?请二位早些停止这种沽名钓誉的卑劣行径,该干嘛干嘛去,告辞了。”

说完王摩子头也不回的走了。

两人听的热泪盈眶,这他妈还让不让人活了,白天不让挖,晚上也不让啦,都这把年纪了,在捕兽的陷阱里摔一下可不是闹着玩的,这分明就是断了我们的生路啊。最让他们接受不了的是,王摩子是个读书人,可不是无知的村妇,却用相同的话来责问他们。本来是可以当作假语村言的话,从一个士大夫嘴里说出来分量就不一样了,把他们原来高举的“你是流氓,我代表月亮消灭你”的立场给彻底践踏了,现在他们要还是装没听见,继续挖野菜,就真成流氓了,没有了让自己立于不败的立足论据,两个人想要借着隐居引起媒体重视,重返朝堂的希望也就彻底破灭了。

这野菜是不能挖了,连周家的草都不能吃了,怎么活啊!

俩人苦苦合计了一夜,不知如何是好。第二天俩人把自己的草鞋吃了,打算在山上晃荡一下,碰碰运气,看看有没有撞死在树上的兔子什么的好捡个便宜。可一个早上下来,两人连个蚂蚱都没见着。实在饿的不行了,躺在一棵大树下就睡着了。

睡着睡着,忽然感觉甘甜的汁液从口中灌入胃里。俩老头一睁眼,发现一只白鹿正在给他们喂食自己的鹿奶,俩人立刻含住乳头一顿猛吃,这个美啊,直撑的打奶嗝。白鹿扭头看了他们一眼,蹦走了。

“哎,我说哥哥啊,这还真是天无绝人之路啊。咱们这番奇遇可得好好发挥发挥。”

“是啊,我看着白鹿定是天帝怜悯我们的诚意,派下来救我们的,这可得大书特书,咱们要把全国的媒体都请来,开个新闻发布会,这样天意要是不拿来好好利用我自己都想抽自己的嘴巴。”

“哥啊,可你说这白鹿明儿还会来不?”

“怎么能不来!天意如此啊,就是让我们活下去的。你想什么呢你,别犯傻,肯定来。”

“不是,我是想啊,要是丫明天还来,咱要不就瞅准机会,一刀拿下,我可是好久都没尝过肉味了,半夜睡觉都想啃自己的脚丫子。”

“是啊!这是个好主意,明天我们一人袖子里藏一块石头,给这畜生两下,够咱吃半个月啦。”

“哈,想到炖鹿肉,我连神仙都不想做啦!”

……

第二天,白鹿没有来,伯夷和叔齐也没有走,他们就一直等在树下,直到咽下最后一口气。



 

本文改编自《绎史》卷二十引《烈士传》:
武王武王伐纣,夷齐不从,隐于首阳山,采薇而食。时王摩子入山,难之曰:‘君不食周粟,而隐周山,食周薇,奈何?’二人遂不食薇。经七日,天遣白鹿乳之。二人私念:此鹿食之必美,鹿知其意,不复来,二子遂饿而死。




每个时代的大潮中都有这种无耻之徒,妄图通过逆潮流而动达到政治或者商业甚至是声望上的投机目的
警惕!不是知名人士的做法的就是正确且值得肯定的,千百年过去了,这样沽名钓誉的宵小鼠辈还在不停的上演类似的戏码
你以为雇一帮写手堆砌一些捧臭脚的文字就能挽回影响了?
历史不傻也不天真
你丫自己慢慢很黄很暴力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