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乐好像缠绵的水流，缓缓灌注着整个房间。

海浪声由远到近的拍着沙礁，从别墅的大落地窗望出去，一条淡淡的白线沉浮在夜幕里。

我停下手，视线追随着远处的天地，怎样也分不清大海与天空的交界。箱子的一侧已经钉满了楔子，我不得不换一边，小心翼翼的继续钉。

手臂已经酸胀，晦暗的窗玻璃如一面暗镜，倒映着我已然花白的发。

声声的敲击伴着“Paris”的旋律，回荡在整个房间里。

去年的今天，月池20岁的生日，敲入木箱的每根楔子犹如我生命中逝去的365天刻下的伤痕。

我还记得去年的今天在DJ疯狂的呼喊里见到月池的样子。

舞池灯光全灭，全场的目光随着一束追光直射我身后的高台，照到一个婀娜娉婷的背影。

纤长性感的身材接上如乌瀑长泄的秀发，一个青春动人的女孩在灯光的照耀下缓缓转身，口中贝齿啮着一支艳红的玫瑰，眼神风情而危险。音响迸发出万炮齐鸣的狂烈，西班牙风情的吉他节奏迎面漫卷，女孩甩开层层叠叠的裙摆，踏住节奏舞了起来。皮鞋跺上大理石清脆的踢踏，被裹在裙扬里时隐时现的颀长玉腿，风摇麦浪似柔软摇摆的腰肢，勾魂索样被扬起的发丝，如细密的鼓点敲砸着我的每寸肌肤，微微疼痛过后是说不出的舒爽，继而甚至渴望被再次击打，再次疼痛，好多体验下那种痛并快乐着的惬意。

在场的所有人都忘了起哄，忘了鼓掌，男男女女的魂魄都已被女孩子的身体缠了进去，慢慢卷成一只酒红的蚕茧，破茧化蝶的是女孩妖艳的舞姿。当曲终女孩下腰的瞬间，红玫瑰被高高抛出，优雅的划过小半个迪吧，落在我的面前。

全场都疯了！叫好声，喝彩声，盖住了DJ打出的音乐，男人们狂吼“再来一个!”，女人高叫“我爱你！”。女孩羞涩的一笑，退往后场。

还记得当时周璐在我耳边轻吹一口气，“想要她吗？”

轻巧的四个字点燃了我内心最原始的欲望火焰。

那天晚上月池僵硬着身体，抵死不承认是她的第一次，那样表情与身体的反差让我仿佛想起了年轻时岁月中的某个倔强面容，也是在那一瞬间，我迷上了月池。

从周璐婉拒我感谢她安排的红包时，我就该明白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阴谋。这个精于谋划的女人，做了我17年的秘书从未在利益上让过分毫，怎么可能对于8万的支票无动于衷？当“立刻警觉你身边熟悉的东西发生的变化”这多年前我对自己定下的要求已经被占有的喜悦和长时间成功带来的麻醉所遮蔽，以至于我再也无力从今后的细微种种嗅出危险的逼近。

我为什么没有察觉跟月池在一起时的兴奋感掺杂了些其他命中注定的成分？

我为什么没有稍微调查一下月池的背景就一头栽进她温柔的怀抱？

我怎么丝毫没有察觉我匆匆签下那纸合同时周璐眼神中的怨毒与邪恶的兴奋？

太多太多的假设，也许，现在都已经失去了意义。我被自己的占有和情欲蒙蔽了双眼，生活不是游戏，不能重来，发生过的，也再不能修改。

总是记得月池那充满矛盾的不安眼神，哪怕在黑暗里也明灭闪烁好像夜海上的浮灯。

当我把银行卡交到她手里时，我见过那种眼神，在此之前她只把那夜当成一种刻意忘却的交易，没有想过成为我的情人，可她最终却也无法抵挡我的出现让她可以安心学业，不用奔波于夜场，辛苦周旋于男人间只为赚钱支付学费这样一个事实，甚至连她母亲看病的费用从此也有了着落。那一刻她内心一定苦苦挣扎在尊严与现实之间，那种痛苦流露在她的眼神中，我当时为我的洞察自得。

当我把特制的维尼熊形状车钥匙交到她手里时，我见过那种眼神，在此之前，她只把我当成一个类似于付钱的嫖客，用契约和无情的现实占有了她青春的身体，而在那一刻，她发现在长久的无微不至的关怀下，她从小缺失了父爱的心也已经彻底属于了我。那一刻，她挣扎着，为什么我们不堪的开始却最终会导致了她生命中第一次无法遏制的爱情绽放。那种痛苦消融在心灵失控的战栗身体里，我多少能感觉出来。

当我们从巴黎启程回国时，她在候机楼的咖啡店里，点了她最爱的拿铁，却没有啜上一小口，隔着氤氲的热气，我最后一次见到了那种眼神。整个旅程她都要我为她买这买那，可我付钱的时候，却总是被她拉住，摇头说她其实并不想要。握着她冰软的柔荑，我第一次听到了她递过的耳机里放着的这首“Paris”的旋律。也许那时她已经隐约预感到了我们的结局？可我却仅仅把它当成了女孩一时的多愁善感。

是的，那种眼神是我现在闭上眼就立刻浮现的，我永远也不会忘怀的表情。

不像连续剧里的桥段，噩耗总该在雨天传来，那个下午，当律师通知我，我已经一无所有的时候，射进屋里的阳光让我晕眩。我甚至没有去注意周璐留下的文件袋，只想找到月池，抱着她，只有她的温暖能在此刻平息我控制不住的战抖。可我见到她的时候，她已经不可能再温暖我，她已经冰冷的躺在同样冰冷的停尸房里，左手腕已经连白骨也不见，像被疯孩子胡乱割扯过的碎纸一样的割口，喷涌的血几乎染红了整面墙壁，浓稠的浆如挂杯的上等红酒，缓缓地，缓缓地淌下，见过现场的人每夜都会做噩梦。

还来不及悲伤的我，发现一个更可怕的噩梦才刚朝我吐出它腥臭的呼吸。

卢婞站在了我的面前，这个年少轻狂时不辞而别的恋人，这个我苦苦寻找未果的心结，看着我和她女儿的尸体，呆若木鸡。那一刻我突然发现到，原来月池的笑容这么像她。当我看见周璐留下的文件袋里的亲子鉴定证明时，我控制不住的呕吐，整整吐了一夜，好像把我的灵魂也吐了出来。晨光微现时，我发现镜中自己曾经悉心保养的一头黑发已经全白了。

回忆在我砸上了自己的手指时终止，我看见猩红的血从指缝里流下，慢慢的，顺着木箱流到地上，与箱底流出的血汇流到一处，不分彼此的结合了。

我突然很想问箱子里的周璐，这样的结果是不是就是她一直在乞求的？我的人跟你守在一起，我的血跟你流在一起。我现在决定了，我会给你名分，你跟了我这么多年想要而没有得到的名分。

“Paris”的旋律还在回响着，我很快就钉完这365根楔子，既是给月池21岁的生日礼物，我也用这个仪式，娶你，周璐，做我的妻子，这是我能想到的，给自己最恶毒的诅咒和惩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