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腐(上)

“公公,吃饭啦。”菊池摆好碗筷,唤道。
卢老鳏从门槛上坐起来,看眼对面的“荣记”,狠狠地朝地上吐了口痰。
“公公,这月的帐我算好了,吃了饭您看看。”菊池边喂不肯老实吃东西的小宝,边说。
卢老鳏叹了口气,“卢记”的帐就是不算,他心里还能没数?
眼看着生意一年不如一年,店里的老伙计辞的辞,走的走,只剩下了老根小根父子俩。这两年对门的“荣记”又搞来一大批机器,挖走不少年轻的劳力。在卢老鳏看来,“荣记”那根本就不叫豆腐,没有井水泡,没有石磨磨,除了看上去白些,出来的豆腐入口都透着一股子石灰味儿,叫什么玩意儿!可偏偏村里人还就信这个,每日每日的排队买“荣记”的豆腐,刚开始卢老鳏还嘲笑村里人图个新鲜,过两天还是发现“卢记”的豆腐实称,还得回头来买。
可“容记”门前的队一排就是半年多,卢老鳏的预言却没能实现。再后来“荣记”门前不排队了,可还是没人来买“卢记”的老豆腐,后来知道,“荣记”开始给村里人送豆腐了。卢老鳏更是不屑,这还有老字号的样子嘛,传出去让人笑话。可眼见着“卢记”的生意一天天垮下去,世道变了,卢老鳏心里头这个愁啊。唉,都是十年前的那磨豆腐给闹的。
“爷爷,爷爷,我要吃豆腐。“小宝爬上了老鳏的大腿。
卢老鳏抱起小宝坐在腿上:“好,乖孙子,爷爷马上开磨给你做。”
“不嘛不嘛,我现在就要吃。”小宝撒开了娇。
“小宝乖,豆腐要现磨的才好吃。”卢老鳏对着孙子总是开心的。
“爷爷骗人!小虎他们家的豆腐想吃就吃,爷爷骗人!爷爷骗人!”小孙子耍起赖来。
卢老鳏的脸色立刻就变了。荣小虎是对门荣家的孙子,虽然上一代交恶,可小宝跟小虎玩的倒是挺好。
“小宝!不许胡说!”菊池一把拉过小宝。
“我没胡说,村里人都这么说,小虎家做的豆腐就是比我们家的好吃。”小宝不依不饶。
“你再胡说!你再胡说看我不撕烂你的嘴!”菊池作势要打小宝。
“好了,吃饭!”卢老鳏说。
可他再也没吃一口饭菜,只是吧嗒吧嗒的抽着旱烟。
做豆腐跟学艺一样,也是传男不传女,卢老鳏老伴给他留下一儿一女,撒手走了。本来指望着儿子卢伟能继承祖上传下来的手艺,可六年前,这不肖子留下一封书信,一声不响的跑去参加革命军,到现在一点儿音信都没有。这些年多亏了菊池当家,又当爹又当妈的拉扯小宝,还要管“卢记”已经千疮百孔的账本,苦了这贤惠媳妇儿。
卢老鳏看看饭桌另一头的女儿卢花,放假回来就神神道道的,成天个魂不守舍,现在又看着饭碗发呆。
“卢花!”
......
“卢花!”卢老鳏“啪”的一声把旱烟袋磕在桌上。
“爹,你叫我?”卢花如梦初醒。
“上省城念个书把魂儿也念掉了是不?你看看你那德行!”卢老鳏的烟杆戳着卢花的额头。
卢花一声不响的低头吃饭。
怎么老天爷不多给卢家个带把儿的。卢老鳏想。唉,都是十年前那磨豆腐给闹的啊。

二更天了,卢老鳏翻来覆去的还是睡不着。
十年,又是十年了。这十年来那磨失手打翻的豆腐像个噩梦一样每天每夜纠缠着卢老鳏,令他寝食难安。
做豆腐是老卢家族上传下来的手艺,当年“卢记”的豆腐还是进贡给天子的贡品,哼,那时候“荣记”算什么东西,他姓荣的祖上不过是“卢记”作坊里的小学徒,现在反了天了!卢记每十年要祭一次磨,那次做出来的豆腐,香的三里之外都能闻见味儿,嫩的就像大姑娘上花轿前新开的脸蛋儿,放进嘴里,赫!那味儿让你三个月都觉不出什么是鲜了。这样的豆腐,卢老鳏小时候尝过一次,一辈子都忘不了。可自从爹死了之后,卢老鳏就再也没能做出这么鲜美的豆腐来了。每十年的祭磨大典,卢老鳏都精挑细选上等的豆子,连打井水的时辰和开磨的方位都算过了,可做出来的豆腐就是不对味儿。上一次的祭磨大典,更是不小心失手打翻了整盘的豆腐。从豆腐跌到地上的那一刻起,卢老鳏就知道自己要倒霉了,卢家祖祖辈辈祭磨,从没有发生过这样的事,这一跌,不但“卢记”的生意坏了,连老卢家的风水也给跌完了。你看可不是嘛,“卢记”唯一的传人没了音信,生意也被人抢去了。
卢老鳏起身点上旱烟管子,星火在黑暗中一明一灭。还有三天就是祭磨大典了,今年别说是做豆腐了,连开磨的人手都没有。老鳏心里这个愁啊,祖上的基业就要这么毁在我这个不孝子孙的手上了。
抽罢一管烟,老鳏忍不住还是看了看床底下。终于他一狠心,拎出一个积满灰尘的木匣子。
这是老鳏的爹临终前托付给他的,爹千叮咛万嘱咐,这虽是祖上传下来的宝贝,可万万不能打开,还让老鳏发誓,只能护着这宝贝,无论如何不能打开。
老鳏犹豫了,爹的话和看看这件祖传宝贝的好奇心在他心里斗争了,老鳏凭直觉感到这里头有拯救“卢记”的法宝,可为啥子爹不让开呢?就这样,在这木匣子面前,老鳏踌躇着,彷徨着。
直到窗外夜色尽去,雄鸡报晓,卢老鳏忽然一骨碌从床上跳下地,跪着祖坟的方向,“邦邦邦”连磕了三个响头。
“爹!列祖列宗!孩儿不孝,把祖上传下来的基业败了个光,现如今,孩儿只有指望着这件宝贝能让‘卢记’起死回生,孩儿这就要打开匣子,请爹和各位列祖列宗原谅不肖子孙,保佑‘卢记’渡过难关!”
卢老鳏回身取过木匣,磕掉铜锁,咬咬牙,打开匣子。













豆腐(下)

菊池一夜没有睡好,她老是惦记着公公。丈夫一走杳无音信,这个家都靠公公一个人撑着,他的背比以前弯了,话也少了,烟倒是抽得越来越凶了。再过两天就是“卢记”的祭磨大典了,10年前菊池还只是个小姑娘的时候就知道这祭典对卢家的意义非凡,村里人都说,卢家的风水坏了,就是卢老鳏扣翻了那磨豆腐,当年她嫁进卢家的时候,不少人劝她,老卢家不行了,闺女你要想想明白阿!菊池自问自己爱的是卢伟这个人,什么风水不风水的她不在乎,菊池的父亲从前是个教私塾的先生,算得开通,对这门亲事没什么反对。于是菊池踏进了卢家的大门,可新婚不到3个月,丈夫就走了,留下她和肚里的孩子,这个家的内事都压到了她身上。
菊池叹了口气,起床造饭。
今儿个真怪,日头都一竿多高了,公公房里还没有动静。
菊池敲了敲门。
“公公,饭造好了。”
没人答应。
“公公,是不是病了?”
好一会儿,屋里传来卢老鳏疲惫的声音。
“没事,我没事,你们忙你们的,我想歇歇。”
菊池见公公没事,想来是累了,让他多睡睡吧,于是带着小宝跟卢花去吃早饭了。
芦花这闺女这些日子的确是有些心神恍惚的,整天心事重重,也不说话,也不出门,吃完了饭就在自己屋子里头不知道干点啥。女孩儿家,到了这年龄都免不了一道关,菊池想着自己跟卢花这么大的时候也是为了卢伟成天像丢了魂儿似的,听着他的名字心都能碰碰跳上半天,菊池觉得自己这个做嫂子也像她亲大姐的得开导开导她。
菊池往卢花碗里夹了筷子菜,“卢花,过了年就毕业了吧,有啥打算不?”
卢花愣了一下:“嫂子,我打算留在县城当老师。可我怕爸爸不同意。”
“你又不是要嫁对门儿‘荣家’的儿子,爸咋会不答应,呵呵,不过还别说,你也真该是时候许个人家了。”
卢花得神情一下子紧张了起来,抿着下嘴唇低下头看着自己脚面。
“你这孩子,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有啥抹不开的,你嫂子我也是从你这时候过来的,还能不知道你想啥?”
卢花的头埋的更深了。
“这选男人就三条,人品好,身体好,知道疼你,来,跟嫂子说说是哪家的愣小子把咱们卢花的魂儿都给勾去了。”
这下卢花的脸臊得象花轿上的红盖头,支支吾吾了半天都没说出个所以然来,最后羞着脸跑回自己房里了。
“这孩子。”菊池从心里替卢花高兴,要是这闺女的婚事能成,也好给卢家冲冲喜,万一寻着个倒插门的女婿,家里就多了个劳力。
菊池看了一眼公公紧闭的房门,却又高兴不起来了,公公能这么容易答应吗?

一整天,卢老鳏都没有从房间里出来,菊池把饭菜放在门口,卢老鳏也没有要吃的意思,菊池不由得有些担心,可每次问,卢老鳏都说自己没事,菊池也无计可施。
月头也偏西了。卢花的房门忽然响了起来,把卢花吓了一跳。
“谁、谁啊?这么晚了。”
“闺女,是我。莫怕。开开门。”卢老鳏的声音。
“爹!”卢花的声音很慌乱,“我,我已经睡下了,有什么话明天说吧。”
卢老鳏叹了一口气,走到窗前,对着屋里说:“闺女阿,爹想过了,这么些年了,爹对你都不如对你哥好,别怪爹,爹怨你咋不是个男娃。其实你这丫头乖巧,爹是知道的,爹想过了,后天就是祭磨大典,你哥现在是指望不上了,爹打算把卢家做豆腐的手艺传给你,让你来继承卢家的家业。明儿个晚上你到磨房来,给爹帮把手,爹也好教教你。”
“爹!这怎么成!卢家手艺都是穿男不传女的,再说......”
“说个啥,现在爹要传给你。要你继承家业!”卢老鳏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屋子里好一阵没动静。
“爹...”
“行了,别说了,明晚到磨房来,就这么定。”
卢老鳏摆手回屋了。
西沉的月头渐渐被凉风扬起的云遮了。

“公公!公公!不好了。”一大早菊池猛烈拍门的声音把小宝也给吓哭了。
“慌啥!一大清早大呼小叫的。”卢老鳏生气的拉开门。
“卢花,卢花她....唉...还是您自己看吧。”菊池将一封书信递到卢老鳏手里。
卢老鳏看完书信,一屁股坐到了门子槛上,说不出话来。
卢花走了,就在昨晚后半夜,跟“荣记”的小子跑的。
在信里,卢花记述了自己如何在省城念书的时候爱上了自己同班的“荣记”少爷,两人怎么情投意合,又怎么害怕家里的反对。信里说,终于卢老鳏昨晚的那番话让卢花下定了决定,当时说话的时候,卢花应该在整理行囊,说不定荣小子就躲在屋子里,说不定他俩早就连那事儿也干过了,卢老鳏想。
信里还请求卢老鳏和嫂子的原谅,他们两个是真心相爱,实在是顶不住家庭的压力才决定上演一出夜奔......
“走吧,走吧,都走了。”卢老鳏忽然失声痛哭起来,吓得菊池不知所措。

这一天,卢老鳏坐在门槛上,吸烟,吸了一管又一管。时而抬头望天,时而看看对面门庭若市的“容记”,又时而对着后山祖坟的方向发呆。
菊池不敢说话,默默的造了饭,端给卢老鳏,卢老鳏一口没动,菊池也没吃,只有小宝吃饱了东西无忧无虑的在院子里玩耍,祖孙三代就这在昔日里人丁兴旺而今门可罗雀的院子里相顾无言。
傍晚时分,小宝拉着菊池的手叫肚饿,吵着要爷爷给他做豆腐,卢老鳏拉过小宝,搂在怀里。
“爷爷,你怎么了?”小宝问。
这一问好似引爆了卢老鳏的悲伤,他的身体开始颤抖,不停的颤抖。
小宝害怕了:“爷爷你怎么了?爷爷你别难过,小宝乖,小宝不要吃豆腐了,小宝吃米饭,小宝听娘和爷爷的话,小宝不闹了。”
卢老鳏老泪纵横,“小宝,爷爷没用,爷爷对不起你。”
菊池在一旁拼命的劝,生怕自己的公公承受不了这许多的打击,垮下去。
哭了一会儿,卢老鳏站起身子,抹抹眼泪,换了个人似的的对菊池和小宝说:“你们两个跟我进屋来,我有东西要给你们看。”
菊池拉着小宝,恭恭敬敬的跟卢老鳏进了屋。
卢老鳏关了房门,插上门闩,指着窗头放着的一个木盒对菊池说:“打开它。”
菊池走过去捧起木盒,锁头已经被敲掉了,单看得出来盒子很新,用的木料菊池叫不上名来,但肯定是上等货色,隔着老远都能闻见阵阵清香。
菊池小心翼翼的打开盒子,还来不及看清里面是什么,两眼一黑,不省人事了。

菊池醒过来的时候,耳朵里嗡嗡直响,后脑传来阵阵疼痛。
她发现自己被绑在磨房的一根大柱子上,公公正在推着磨轮嘎吱嘎吱的转,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
“公公!公公!你这是干什么!”菊池大声问。
卢老鳏没有回答,菊池看见他边推磨,眼泪边往下掉。
小宝,小宝呢?
菊池突然心里闪过不祥的预感。
“小宝!小宝!”菊池惊恐的四下寻找着亲生儿子的身影。
“哗啦”一声,点豆腐的卤水被卢老鳏泼在了地上,菊池看见那水是红的,泛着一股子刺鼻的血腥味儿。
“豆腐,最好的豆腐。媳妇儿,你知不知道最好的豆腐是咋做出来的?”卢老鳏像是在问菊池,又想是自言自语。
“小宝!我的小宝呢!”血腥气刺激的菊池胃里一股想吐的冲动,可她更关心的是自己的儿子。
卢老鳏缓缓走向菊池。
“咱老卢家的家传秘方上说,最好的豆腐,是用人脑子磨出来的,不能掺一点血,不能多一两骨,就是要上等豆腐那样白花花的人脑浆子和着凉丝丝甜津津的深井水磨出来的。我本想用卢花的,可她跑了,女大到底是不中留哇。小宝的脑浆子嫩,可惜太少了,我又不小心弄进了血,只好磨成一磨血豆腐,菊池,你放心,这次我保证不出一点儿差错,我一定能做出像祖宗那么鲜的豆腐来。咱卢家有望了,咱卢家有望啦!”说着卢老鳏已经走到了菊池面前,扬起了手里的柴刀。
菊池还来不及喊出声,柴刀已经劈落了下来......

第二天,福林木材铺的赵掌柜的来了卢家,半个月前卢老鳏上他的铺子里拿走了一个最上等的木匣子,还没给钱,今天他来收债。当然他找到了那个木匣子,就在卢老鳏屋子里的地上,里头空空如也,像是啥都没装过。
当然它也在后院磨房里看见了浑身鲜红的卢老鳏,他一边流泪一边推着石磨,嘴里念叨着“咱卢家有望了,咱卢家有望了”,整个磨房里好似被染料刷过一遍,到处都是红色。
在石磨边上,放着两磨鲜红的豆腐。
当然,赵掌柜的没顾上尝尝那两磨卢老鳏祭奠出来豆腐是否真如传说中那样的鲜美,赵掌柜的甚至没顾上自己泄在裤裆里的尿水便高叫着,跑出了“卢记”豆腐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