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录入钱钟书先生评郭璞《江赋》部分相关原文时,有一字左边虫右边矞没能找到,只好以“(虫矞)”代之。
(一)
郭璞《江赋》。……“玉珧海月,土肉石华”;按谢灵运《游赤石进帆海》:“扬帆采石华,挂席拾海月”,亦以“海月”、“石华”作对。姚旅《露书》卷评此赋“总括汉泗,兼包淮湘”等句云:“江与淮泗,杳不相涉,何尝包括?又江只跨梁、荆、扬三州,无所谓‘六州’,亦不注于五湖也。如鯼、鱟、玉珧、海月、土肉、石华、水母、紫菜等等,皆海错也,断不可以溷江族。作者借珠翠以耀首,观者对金碧而眩目。”中肯抵瑕,具征左思《三都赋·序》所讥“假称珍怪”,“非本非实”,几如词赋家之痼疾难瘳矣。袁枚《随园诗话》卷一:“《文选》诗:‘挂席拾海月’,妙在海月之不可拾也;注《选》者必以‘海月’为蚌(虫矞)之类,则作此诗者不过一摸蚌翁耳!”李善注云:“‘扬帆’、‘挂席’一事也”;则“采石华”与“拾海月”亦二事之并行一贯者。袁氏意中当有李白采石江中捉月事及严羽“镜花水月不可湊泊”等语,遂不顾上下句之对当,遽以此意嫁之于谢诗。非蚌(虫矞)之“海月”固妙在“不可拾”,然亦妙在不可拾而可拾。于良史《青山夜月》不云“掬水月在手”乎?若“石华”之可“采”与否,均何“妙”之有?袁氏谬赏一句,遂使一联偏枯。《法苑珠林》卷六六引《僧祇律》载五百猕猴欲捞出井底月影,《大般湼槃经·如来性品》第四之六云:“喻如猕猴捉水中月”;苟解为(虫矞)蚌,作诗者即如“摸蚌翁”,则解为海中月影,作者将无同“点苍山猿”哉!皮日休《病中有人惠海蟹》:“离居定有石帆觉,失伴惟应海月知”;使非(虫矞)蚌,岂得为蟹“伴”哉?然袁氏此解亦足以发。谢诗因“石华”之名,用“采”字以切“华”字,一若採折花卉者;其用“拾”字,亦当以“海月”之名,双关“水鉴月而含辉”,“取水月之欢娱”(《全宋文》卷三○谢灵运《归途赋》、卷三一《山居赋》),一若圆月浮漾水面,俯拾即是者。赵秉文《闲闲老人滏水集》卷六《海月》:“沧波万古照明月,化为团团此尤物,为君挂席拾沧溟,海岳楼头斫冰雪”;正说破月、(虫矞)双关。故袁氏之失,在不识两意虚涵,而胶粘一意耳。
(二)
“玉珧海月,土肉石华”,只这一句就列举出了四种海货,“水物怪错”,也就是下文说的“皆海错也”。
谢灵运《游赤石进帆海》中有“扬帆采石华,挂席拾海月”句,也是以“海月”对“石华”。
其实,除了上下句对仗外,更重要是双关。一方面,“海月”、“石华”实指蚌类,另一方面,“海月”可指海中月影,“采石华”可理解为“採折石花”。
注《文选》者把“海月”、“石华”解为蚌类实物,实在得以至于浪漫气文学味全失,“拾海”者因此被袁枚讥为“摸蚌翁”。袁氏认为“拾海月”当为“俯拾海中月影”而“妙在海月之不可拾”。这固然有道理,然而如果认为“海月”单指海中月,恰似醉汉东边扶起西向倒,依然是偏。
倘若“海月”只是实指蚌类,“拾海月”者成了“摸蚌翁”,那么,“海月”单单指“海中月”时,“拾海月”者岂不与水中捉月的“点苍山老猿” 无异!
《海月》诗“沧波万古照明月,化为团团此尤物,为君挂席拾沧溟,海岳楼头斫冰雪”,恰好说破了这种双关。
袁枚之失,在于双关只强调一关,致使“一联偏枯”。
posted on 2008-07-07 11: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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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管锥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