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大与南高——学界的南北之争

作者：一乙

在中国的高等教育史上，经常有两校并称的现象，最典型的即现在“北大清华”的说法。
然而，最早跟北大并称的，并非是清华，而是南高。在北大与南高并称的年代，清华还只
是一所培训语言的留美预备学校。

南高，即南京高等师范学校，是南京大学的前身。现在的很多人，并不了解南高的历史地
位，但在上世纪一二十年代，南高师无论就学科的设置、体制的创新，还是人才的培养，
都堪与北大匹敌。又因两校分别位于南北两京（分别是当时中国北方和南方的高等教育中
心），于是便有了“北大南高”并称之说。后来虽然南高师更名为国立东南大学、国立第
四中山大学、江苏大学、国立中央大学、南京大学等，但人们还是习惯用“南高”来统一
指代南京高师这一脉，这或许是因为“北大南高”极为对仗，一北、一南，一大、一高。
下文我也以“南高”来指代南高一脉。

后来在上世纪二十年代初，南京高等师范学校升格为国立东南大学，更是有了与北大并称
的底气。北大是中国第一所国立大学，也是中国的第一所综合性大学；而东南大学则是中
国南方第一所国立大学，也是中国第二所现代意义上的国立综合性大学。1921年，中国仅
有四所国立大学，分别是北京大学、北洋大学、山西大学和东南大学。北洋大学仅有法、
工两科，规模亦不大；山西大学虽有四科，但规模极小，学生只有数百人；而当时的北大
，有学生三千余人，一百六十余教授，几乎单独承担全国教育。东南大学在这四校中最晚
成为大学，然而却继承了南京高师的良好风气，发展极快。短短的几年后，东南大学的学
科甚至比北大还要齐全。

在中国，向来有地域上的南北之分。晚清时期，作为明朝故都，南京就是“反清复明”、
“驱除鞑虏”的一个重要基地，南京的学人多以中华文化的正统自居，而对“胡都”北京
则充满了鄙夷和不屑。北京是满清政权的中心，因而仇视满清的汉人多以南京为精神寄托
，期望能恢复汉人的政权与江山。民国时期亦是如此，南北之间颇有成见。学界也不能幸
免。在学界，这就体现为“北大派”与“南高派”之争。其实，北大的教授大多也都是南
方的江浙人，只是在北方浸润已久，语言行事都受北方的很大影响，从而被同样是江浙人
的南京的教授们所鄙视和嘲笑。

我认为，东南大学（南高师）之所以能够迅速崛起，恐怕与这样的地域观念密不可分。要
知道，长期以来，北大几乎一直是中国唯一的大学，具有最为悠久的历史和最强大的人脉
。然而，民族情结浓重的南方学人们大多对北京是不齿的，但苦于南方没有大学，于是就
要在南方迅速的建立一所可以与北大匹敌的大学，以此来维护南京的地位、凸显正统的中
华文明。南高师，严格的来说，还并非大学，但却网罗了极多的人才，发展可谓迅猛，短
短几年后，便升格为国立东南大学，由此似乎也可见南方学人的迫切心情。

北伐胜利之后的1928年，首都迁至南京，北京被更名为北平。很显然，这是对北京的矮化
。恐怕直到此时，胸怀“反清复明”愿望的人们才得以告慰朱元璋，终于真正意义上的恢
复了故都。此时的“南高派”想必是弹冠相庆了——南京和南高的好日子来了。同年，南
高（国立东南大学->国立第四中山大学->江苏大学）被更名为国立中央大学。 这下，起码
从名字上看，南高再也不比北大矮半个头了。因位于首都，又改了这样的名字，所以现在
的南大人多以“民国（后半段）最高学府”自居。

首都南迁后，南高的地位是提高了，但这并不直接意味着办学水准的提高。事实上，在民
国后半段时期，中央大学在学科建设与人才培养上并不比北大、清华更强。尤其的，在民
国时期，“北大派”是显派，人数众多且非常得势。在民国政府的各大部门，“北大派”
的人最多，尤其是中央研究院、外交部等，始终在北大人手中。所以“南高派”颇有怨言
。及至抗战胜利复校后，中国高校出现北大、清华、中央、浙大四强的局面。清华依附于
“北大派”，而浙大则依附于“南高派”，俨然形成南北二对二的局面。

1949年后，南京的“南高派”自然是荡然无存，但“北大派”却也在大陆消失于无形了。
这两派势力都去了台湾。作为中国最老牌名校的北京大学苦心经营五十年的强大人脉，自
此毁于一旦。但在台湾，这样的斗争依然在继续着。“北大派”的领袖就是原北大校长胡
适，而“南高派”的领袖大概就是毕业于南京高师的原中央大学教授张其昀了。五十年代
，张其昀在台湾屡屡称南京是“中国儒学复兴运动的策源地”，“五四运动以后，有中流
砥柱之气概”云云；极力推崇南高师创办的《学衡》杂志，自有贬低北京大学《新青年》
之嫌。为此遭到台湾“北大派”的不满，他们特地将胡适从美国请回来，欲与之辩一胜负
。又有说法是，张其昀在台湾任“教育部长”时期，曾想在任内逐渐以中央、浙大的势力
取代北大、清华的人马，引起了北大、清华人的不满。据说，因“北大派”控制了中央研
究院，使得张其昀评不上院士。

“北大派”与“南高派”之争，归根结底还是北大与南高之争，所以我们可以先来对比一
下北大与南高的历史地位。北大（京师大学堂）是晚清、民国前半段的中国最高学府，而
同时期的三江师范、两江师范或南高师则连大学都不是，唯中央大学时期勉强可算民国后
半段的最高学府。北大（京师大学堂）曾兼任国家教育部职能，而南高（中央大学）只兼
任过江苏省教育厅职能。北大与南高都以太学正统自居，北大自认传承了自西汉太学起的
历朝历代国家最高学府，直至清国子监，转而到京师大学堂；而南高则喜以“南雍”自称
（明朝设南北两京，北京国子监称“北雍”、南京国子监称“南雍”），抑或上推至南朝
时位于南京的太学。南高的这些追溯大多是半壁江山时期南方政权的太学，底气上虽略显
不足，但却又都是坚守与传承汉文明的最高学府。北大的溯源是就最高学府的地位而言的
，而南大的溯源则更侧重于城市与地址上的传承。

与北大和南高的历史地位的差异一样，“北大派”依托北大而树大根深、人多势众，而“
南高派”则显得有些先天不足。然而，依靠着人才辈出的江浙地区，“南高派”却也颇有
影响力。相比之下，“北大派”似乎更包容一些，因为他们本身也大多是南方人，比如北
大校长从蔡元培、蒋梦麟到胡适，都是江浙皖一带的，所以“北大派”对南方本无偏见。
而“南高派”却似乎有些“意难平”，对满清、对北京都或有成见，对自身以及南京的处
境充满忧虑。以此推之，则北京和南京的历史地位也与此情形很为相似。自元代至今，中
国的首都就是在北京和南京之间变换。南京做首都的时间一般都较短暂，但却都是正统的
汉族政权；北京做首都较为稳固，但大多时间都是“胡都”。北京包容却又异化，南京纯
正但却先天不足。

1949年后，南京从首都变成江苏省省会，地位大不如前。而上海则相当程度上取代了旧南
京的位置，成为了南方的代表。昔日北京、南京之争，则演变为了现在的北京、上海之争
。同样的，复旦也取代了南大，成了南方最好的大学。然而，复旦与上海相比南大与南京
，似乎更加的先天不足。上海原先仅是江苏的一个县，地位不高，后来虽迅速崛起为全国
第一大都市，然而却总有些像暴发户，少了厚重的历史感，多了点浮躁与功利。复旦也是
如此，以前仅为一所私立大学，实力并不突出，1952年后因院系调整而飞速崛起为南方实
力最强的大学，却毕竟少了老牌国立大学名师汇集、人才辈出的光辉历史。

时到如今，就高等教育而言，无论是上海还是南京，都无力单独与北京相匹。但若是把长
江三角洲的上海、南京、杭州等城市都加起来，却也不比京津冀逊色。事实上，今日中国
高校最强的几所，除了北京的两所之外，紧接着的就是“华东五校”（上海之复旦、上交
大，南京之南大，杭州之浙大，合肥之中科大）。可见，今日辐域更广的长三角代替了昔
日的南京，在中国南北争雄的高等教育中扮演着旧日“南高”的角色。

纵观中国百年高等教育史，北大与南高（南大）是最具有象征意义的两所大学。某种意义
上，北大与南高所代表的，不仅仅是两所大学，而更是两个城市、两个区域，甚至是代表
了中国的北方与南方、黄河流域与长江流域自东晋南北朝，尤其是南宋之后的一千多年的
分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