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方语言教育思想的发端
姚小平
——古罗马教育家昆提连的理论和实践
引子
有一句西洋谚语,学过英语或者其他欧洲语言的人没有不知道的:
“Rome was not built in a day.”(罗马不是一天建成的。)
它的意思是,凡事不能操之过急,要想做成一件大事情,尤其要有毅力和耐心。但这是它的日常含意,如果把这句话还原到西方文化的历史语境当中,我们还可以这样来理解:罗马文化不是短时间内形成的,甚至也不是罗马人独自创造的。
1.希腊和罗马
罗马文化源出于希腊,在哲学、科学、技术、文艺、教育等各个方面,希腊人都是罗马人服膺的榜样。希腊人先期攀上了古典文化的峰颠,后继的罗马人只能望其项背,徒叹不及。哲学是最能说明问题的例子,因为古典时期的哲学是所有“爱智者”的乐土,是全部具体知识和抽象认识的总汇,哲学的兴盛或式微,会影响到各门知识的和谐发展。我们看希腊,先后育养出三位哲学巨子——苏格拉底、柏拉图、亚里士多德,而能与他们比肩并论的罗马哲学家有没有呢?好象一个也没有。无论思想的创造力,智识的敏锐性,还是艺术的赏鉴感,罗马人都无法跟希腊人相比。当然,这是就文化总体而言的,天才的个人又当别论。史家大都把罗马文化看作从希腊文化的主干上派生出来的枝蔓,例如罗素说,希腊人之所以被罗马人打败,是因为智力太过卓越,以至变得傲慢而不能进步,而罗马人之所以失败,丢掉了帝国,却是因为心灵沉滞,缺乏想象力(《西方的智慧》)。罗马人崇尚希腊文化,多数情况下宁肯忠实地模仿,也不愿去自由创造。不过,就人类历史的总进程来看,一个民族一味模仿另一个民族,这未必是坏事。比如罗马人在各个方面都模仿希腊人,这样做的最大好处就是使得希腊文化能够保持原有的面貌,并且通过罗马帝国的统治和扩张在全欧传布开来。再说,通过模仿一些方面,就有可能在另一些方面出新,从而胜过所模仿的对象。罗马人能够在西方历史上独步多个世纪,一定有比希腊人高明之处。就以社会政治来说,至少在三件事情上,罗马人做得更加成功。
一是政治管理。罗马与希腊是紧邻,两个民族自古交往频繁,当然武力冲突也接连不断。在希腊化时期,今天意大利的大部分地区是希腊人的辖土。到了公元前二世纪,罗马人大举东犯,征服马其顿,逐个攻陷希腊城邦。希腊城邦制的分散权力,最终被罗马人强大的中央集权政府所取代。所以,在组织政治力量、管理大型国家方面,希腊人是难以同罗马人匹敌的。
二是宗教。希腊人崇尚自然神,既没有自己的宗教,也没有把某种宗教强加于其他民族的习惯。罗马人大不相同。公元四世纪,君士坦丁大帝在位期间,把基督教立为罗马帝国的国教。在世界几大宗教当中,基督教无疑是最外向的;在积极的意义上说,是具有进取、开拓的意识,在消极的意义上说,则是表现出强烈、乃至过度的扩张欲望。基督教不仅能够满足罗马帝国持续扩张的文化需要,而且,当帝国在军事上遭遇失利的时候,它还可以借助教会的力量来维持精神统治和世俗权位。所以,在利用宗教推行政治理念、强化世俗体制方面,罗马人也绝对胜过希腊人。
三是语言。罗马人在这件事情上得以成功,很大程度上得益于上面两件事情造就的条件。正是由于罗马帝国的军事扩张和武力统治,加上罗马教廷的势力和基督教无所不在的影响,拉丁语在欧洲逐渐取得了显赫的地位,成为西方各国的共通语,除了在宗教、政治、法律事务和商业活动中广泛地使用它,还用它来从事教学和著述。在这之前,希腊语曾是一种文化上的优势语言,一度通行于希腊本土以外,尤其在地中海一带。但自罗马帝国时期一直到中世纪,拉丁语的传播地域之广、时间跨度之大、使用人口之众,以及渗透欧洲各国学术的程度之深,都超过了希腊语。那时候欧洲人不学拉丁语,简直就像今天我们不学英语一样,难以步出国门,走向世界。有一句流行于民间的俗话,形容旅行家出远门要备好三样东西,而拉丁语就是其中的一样:
“有钱又有马,会讲拉丁话,出门不犯愁,世界任你游。”
(With Latin, a horse, and money, you may travel the world.)
2.古典时期的语言研究和语言教学
以上是从语言文化史的角度,为今天要讲的题目做一点铺垫。现在我们来看语言学。
在语言学上,罗马人的创获也比不上希腊人。这倒不是因为罗马人缺乏创造性思维的能力,而是因为希腊人实在很聪明,已经就语言问题做了很多思考,使得罗马人在很长一段时间内感觉不到创新的必要。像巴门尼德关于思维、语言、存在三者的关系的思索,苏格拉底和柏拉图有关名称的本质和起源问题的讨论,亚里士多德对修辞的钻研,狄奥尼修斯·色拉克斯的语法研究等等,广泛和深入的程度都让罗马人很难追及。最后一个方面,语法学,可以稍微展开一些来看:拉丁语和希腊语是近亲语言,语法结构很相似,所以,公元前一世纪狄奥尼修斯编写的希腊语法只须略微做些修订,就能用于拉丁语的语法教学。比如词类,给希腊语分出的是八个:名词,动词,分词,冠词,代词,介词,副词,连词。罗马人把冠词去掉(因为拉丁语没有冠词),添上一个叹词的类,就成为拉丁语的词类体系。把叹词独立出来,算是一个发明,但基本的词类框架并没有变。
语法研究起初都是为教学服务的。把语法分为教学用的语法和研究性的语法,或者实用语法和纯语法,是古典时期以后的事情。说到教学,我们慢慢就靠近了今天的话题。
语言教学活动在古希腊就已展开,但要是把外语也考虑进来,那么语言教学的发端应该是在古罗马。古希腊人相当重视本族语言的学习和训练,但是对异族语言、外语,不管是周边的还是远来的,往往持一种轻慢的态度,把所有不会希腊语的人统统称为“bárbaroi”,意思是“发音刺耳、讲话听不懂的外乡人”。这就是为什么古希腊人的教育中没有外语这门科目的缘故。罗马人面对的世界更为广大,与异族的接触更加频繁;而关键是,罗马人所处的社会语言环境与古希腊人大不相同:古希腊人不必学拉丁文,反过来,罗马人却必须学希腊文;至于后来希腊人也不得不学拉丁文,那是罗马人统治和影响的结果。明确地区分母语和外语,把两者都列为必学的科目,是从罗马人开始的。
3.昆提连的生平和著述
罗马时期出了很多教育家,其中以语言教育著称的首推昆提连(Marcus Fabius Quintilianus,约公元35—95)。昆提连原籍西班牙,出身于一个知识家庭,父亲以教授修辞学为业,在罗马教育界享有相当的声望。在教过昆提连的老师当中,很有几位名家,例如斯多葛学派的哲学家兼剧作家塞涅卡(Lucius Annaeus Seneca),曾经担任罗马皇帝尼禄的大臣;还有文学家兼语法学家帕莱蒙(Remmius Palaemon),把拉丁语的叹词独立为一个词类的首功,据说应该记在他的名下。昆提连本人对语法也很感兴趣,不过他不是专业的语法学家,在他的著述中关于语法的探讨也不多。虽然身为教师,他在语言教学中必须讲语法,但多数情况下他只须采用语法学的现成结论,不必亲自去做语法研究。
昆提连保存下来的著作不多,其中最有名的一部是《演说原理》(Institutio Oratoria)。有人译成《雄辩原理》,意思也差不多,因为“演说”和“雄辩”在拉丁语里本来就是一个词(oratoria),英语里的oratory“演说、雄辩”就是从拉丁语借来的。在这方面,罗马人也继承了希腊人的传统,很看重论辩和演说,并且把相关的理论和技艺更多地纳入学校的课程。昆提连的一生,基本上就是从事教育,像他父亲一样主要教修辞学。昆提连的个人生活很不幸,婚后不久妻子就与他死别,可能只有19岁;再婚后,生了两个儿子,一个只活到5岁,另一个活到10岁。但事业上他极成功,是罗马皇帝钦定的拉丁语修辞学教授,社会地位比一般教师高出许多,甚至被授予执政官的称号;不仅如此,他还从政府金库定期领取俸禄,年薪至少10万塞斯特斯(sesterce),大约值今天的800英镑。这是当时教育界的行情,政府应该付给一个高级语言教师这个数目的报酬。这样一笔可观的收入,再加上其他优遇,就足以使他免除衣食之忧,全身心地投入教育事业。后来他担任一所语言学校的校长,学生大都来自皇室和贵族家庭,毕业后多半投身政治活动、法律事务,或从事学术研究。政治家、作家普林尼(Pliny the Younger,约62–113)就是昆提连的学生,他的书信成为后人了解当时罗马社会生活的重要文献。
在《演说原理》的序言里,昆提连申明,他从教的目的是要培养“完美的演说家”。他心目中的“完美”,不但是指掌握高超的修辞和辩驳的技艺;更重要的一条,“完美”还指心智健全、人格高尚。他认为,只有一个“好人”(a good man),一个具备优秀品格的人,在学到了论辩演说的本领之后才会处处以社会公益为重,出入政坛、行使法权能够声张正义,研究哲学、探讨学问能够求真穷理。其实这也是历来人类教育的一致目标,讲究德才并俱,重视德育甚至还在才智之上。(在这一点上,中国古代也不例外:所谓孔门四科,“德行、言语、政事、文学”,就把德育排在首位)。但昆提连那样说,还涉及对修辞这门言语艺术的重新定义。因为根据亚里士多德的看法,修辞学是一门中性的学问或技艺,好人也好、坏人也好,都能利用它来达到自己的目的,而在昆提连看来,修辞学是一门传授“优良言语”(good speech)的学科,所以,能够掌握修辞的人肯定是“好人”,也必定是把修辞用于正当的目的。这样理解的话,修辞就不等于能说会道;更不必说花言巧语、强词诡辩等等,那些都属于拙劣的言辞,是不能与修辞等量齐观的。
在昆提连的时代,建立在修辞学基础之上的雄辩术是最受欢迎的一门学问,当时有一个比喻,形容雄辩术是“世界的女皇”。这个比喻似乎有两个意思:一个意思是,雄辩术是各门知识的荟萃、一切学问的结晶,因为要战胜论敌,就得掌握所有门类的知识(而由于当时学科的区划尚不分明,这是有可能做到的);另一个意思是,掌握了雄辩术,就能够参与政治、统领民众。而一般人青睐雄辩术这门技艺,却还有一种实际的考虑:为人当辩护律师,收入是很可观的。为此昆提连告诫学生,学习不是为逐取一时的利益,而是为满足求知的欲望,为充实自己的灵魂,所以,万万不可把学习修辞和雄辩当作生财之道;如果只想着赚钱致富,还不如就去做买卖。看得出来,昆提连对学生中的投机者是很不屑的。
4.幼儿教育
通读过《演说原理》之后,我们会发现那不是一本只谈演说技艺的书,也不是一本专讲修辞艺术的书,而主要是一部探讨教育问题的书。德育是教育的首要任务,也是教育的基础,这一点刚才已经说过。除此之外,第二重要的一项内容就是语言。书里面讨论的核心问题,我们不妨称之为“终身语言教育”。学习是一个人一生的活动,不能歇止,没有穷境;无论对于哪个年龄段的人,也无论对于聪明的人还是对于愚笨的人,学习都有益处。语言的学习也是如此。昆提连为受教育者设计了一个完满而理想化的语言目标,也就是“优良的言语”,任何人用他一生的心力,至多也只能接近这个标准,而不可能完全抵达。同时,这样的语言教育起步越早越好,从婴儿时期就要开始,从家庭到学校(那时还没有托儿所、幼儿园),一步一步地按计划来展开。当然最关键的莫过于初始阶段,昆提连向天下为父者建议:
从儿子出生之日起,父亲就应该着手规划,制定一个最佳育儿方案。他相信,就像鸟儿能飞翔、马儿会奔跑,人生来就是能思维和学习的动物,区别只在于,思维和学习的能力因人的条件不同而有高低之别,但真正笨到不能思想、不会学习的人没有几个,大多数人是善于思、敏于学的。既然思维和学习是人类生来俱有的能力,既然有些东西迟早要学,那么,教育越早开始,收效就越显著。一般说来孩子并不缺乏能力,而是缺乏大人的关心。不过他又提醒道,也不能因为孩子的接受能力很强,就强迫他学习一切东西,那样做只会使孩子产生厌烦情绪,以至长大后一谈到学习就心生恐惧。所以,最好的办法是设法让孩子喜欢上他所学习的东西,也即现在常说的“寓教于乐”。最要紧的,莫过于在孩子身上逐渐地培养起一种探索的热情,一种求知的欲望。当然,也会有这样的时候:孩子实在不愿学一样东西,却又不能不学、不能不教。碰到这种情况,昆提连说,可以试试当着他的面教另外一个孩子,而这个孩子是他平常很嫉妒、很想胜过的;或者适当地给一些奖励,因为孩子都喜欢获得奖品。这等于是要培养一种竞争意识,把学习当作比赛,学得好就是赢得了比赛。
昆提连又谈到教育者应当具有的资格,认为一个教师不但要拥有知识,而且对自己知识的局限要有清晰的认识。后一点格外要紧,因为,既然世上没有全知全能的人,一个人倘若不知道自身的短处,就不适合担任教育者。在早期的教育者中,尤其不能低估保姆的作用。昆提连告诫道,给孩子请保姆要慎之又慎:
第一,保姆的品行要端正;
第二,她要有一些教养;
第三,她的言语要得体而确当,既合乎语法,又不带口音。
关于第三点他还解释道,幼年学到的东西往往会影响一辈子,糟糕的发音和言辞同恶习一样,一旦成为习惯就很难摆脱,所以对保姆的言语一定不能马虎。如果实在找不到言语合格的保姆,那就应该再配备一位语言教师,一旦保姆发音不正或者说了不合语法的句子,就能及时纠正。不过他指出,这已是勉强为之的补救措施,最好还是从一开始就找到一位言语纯正的好保姆,确保孩子有良好的学语环境。我们可以想见,那时候罗马请得起保姆的大都是体面家庭,昆提连提出几个条件,正是为这一类家庭考虑。这几个条件听起来普通,合起来却很不容易满足。我们就想想看,今天要我们找一个品行既好,又受过教育、知书识礼,还能讲一口纯正普通话的奶妈或保姆,哪是一件容易的事?!当今社会上,“大学生保姆”应运而生,只可惜少之又少。
对保姆尚且提出这样高的要求,对父母的要求自然也不会低。昆提连说,父母本身要有学识,也就是说,要受过教育读过书。因为前面他说过,父亲应该如何如何负起教养儿子的责任(即中国人所谓“养不教,父之过”),所以这里他就补充了一句,强调母亲跟父亲一样,也要有知识。他还举了历史上一些名人的例子,来说明母亲在幼儿教育中所起的重要作用。对于社会上层,他提出的这个要求不能算高,可是对于普通民众,尤其考虑到那时西方的社会状况,从经济上说接受教育还只是小部分人的特权,这样的要求显然就太高了。这会让我们觉得,昆提连的教育理论是着眼于培养精英、为贵族服务的。但主观上,他并不排斥下层百姓,他有“有教无类”的意识。他说,正因为有些父母亲境遇不佳,没有怎么读过书,所以在孩子的教育问题上才需要更加费心,更舍得投入。这其实是人类教育史上的一种不良循环:越是贫穷,就越没有可能享受充分的教育,而接受的教育越少,就越难摆脱贫困。中国历史上的科举制,以及现代借鉴西方建立的高考制,尽管都是基于公平竞争的理念,也都不能彻底克服这种不良循环。(整个社会的公平教育是一个难以实现的梦,但作为个人,出身卑微者却可以利用公平竞争的机会,求得良好的教育。这样的例子历史上有很多,如今在我们的生活中也不罕见。我想到我家的钟点工,一位来自安徽的中年妇女,断断续续已干了十多年。她在北京租住民房,有一女一男,女儿正读高一,儿子还在读小学。她说,已经攒了几万块钱,准备供儿女上大学。当然还会有一些障碍,比如,如果目前的政策维持不变,她的女儿就不能在北京参加高考,而一旦回到原籍,升学的可能性就会降低。这就是公平竞争中的不公平因素。但是总体上看,这样一批农村人的下一代有可能接受更好的教育,前途也有可能超过那些不努力的城里人。)
5.双语教育
以上说的是幼儿母语教育。而当时罗马的上流社会和知识阶层,实际上已经在推行双语教育。争论的热点之一是,学龄儿童应当先学拉丁语还是先学希腊语。昆提连主张,入学之始以先学希腊语为好,因为拉丁语是通用语言,儿童自然而然就能获得,想要阻拦也不可能,而希腊语作为一种异族文化语言,只能通过学习来掌握。他用的概念是“获得”(perbibet,这个拉丁语动词的本义是“饮、吸、吮”,转指吸纳、接收,相当于英语的acquire或者pick up),与现代应用语言学上所说的“获得”这个概念的意思差不多:母语是自然获得的(acquired),外语则是刻意学得或习得的(learned)。但昆提连又警告说,如果像当时很多家长那样,让小孩子在一段长时间里只学、只说希腊语,会使孩子从发音到表达都染上外国腔,那也是要不得的。所以,在学过一段时间希腊语后,就要开始教拉丁语文,然后便是双语教学同步展开。他相信,只要把握节奏、教学得法,两种语言就不致相互干扰,最后都能学好。
也有人担心,让孩子同时学习两种语言,再加上要学多门其他科目,会给幼小的体能和智力带来重负。对此昆提连回答,人类智能的容量是没有限界的,孩童时期的接受能力尤其巨大,丰富多样的学习内容恰能开启心智、激发活力。其实无论儿童还是成人,也无论生活、工作还是学习,与其长时间做一件事,都不如合理分配时间,同时做几件事,效果会好得多。他把学习比作饮食:变换食品种类是生理的需要,变换学习的科目则是精神的需要。所以不必担心儿童无法承受学习的压力。昆提连甚至说,他能用实验来证明儿童的心智具有难以限量的可塑性,他说的“实验”,也许是指他自己的教学实践,但也许他还另外做过实验,只是我们不清楚他是怎样做的,以及做到何种程度。关于童智可塑,他有一段话说:
“心智在定型之前,最容易教授。这一点可以用这样一个事实来证明:一个孩子从开始正确地组词构句那一天起,在两年之内,实际上无须任何外来激励就能学会说所有的话。而那些从外国新来的奴隶,要用多少年才能熟悉拉丁语!”
“两年”这个结论,他是怎样得出的?或许他真的像现代心理学家和语言学家那样,跟踪观察过儿童学语的全过程?无论如何,他的观察相当细致,思路也与现代科学相合。小孩子经常跌交,却不容易受伤,这是一个很普通的事实,而昆提连由此想到,儿童在智力和语言上具有更大的可塑性,是得益于生理组织的缘故,即比成人具有更强的代谢补偿、自我纠错的能力。所以儿童学任何东西都快,教什么都能学会。
6.读书识字,自我表达
语言习得是自然过程,读书识字则是人为教育。儿童入学就读,先要过识字关。西文字母虽不像汉字那样难学,但也需要专门教授。当时流行一种教法,让儿童先学字母的名称和排序,也即教他们背字母表,然后再学识和写。在昆提连看来,这种方法是错误的,不利于儿童从一开始就把注意力放在辨形、拼读上面,因为字母表上的顺序是固定的,会干扰儿童学习灵活多变的实际拼写。正确的方法应该是把字母的形状和名称同时教给儿童,而不必去管它们在字母表中的位置。昆提连的这一考虑不无道理,不过,他把背字母表看成没有意义的事情,似乎跟那时还没有出现词典有关系。
罗马人的“正字法”(orthography)这个概念,也是从希腊人那里学来的。昆提连把它定义为一门“关于正确书写的学问”。正确的书写必有一定的标准,要求人人都遵从,然而标准或规范却是特定时代的少数人士制订的,于是就生出一系列的问题:语音随时代而变迁,正字法是否也需要变?如果实际发音与拼写不一致,怎么办?读音往往因地而变、因人而异,拼法也会产生变异,怎样的标准才算是正确的,应该由谁来制订?那时并没有语言文字规范委员会之类的官方机构或民间组织,人们心目中的语文权威,就是当然的标准订立者,而这样的语文权威非教师莫属。昆提连认为,当实际读音与拼写发生冲突时,教师的判断就代表了权威意见,但教师又要服从大众的用法,“在用法所规定的范围内,一个词怎样发音,就应该怎样拼写”,因为字母的用处就在于忠实地记音;至于大众的用法,则又随时代而起变化,归根到底,“正字法应该为语言运用服务,所以要适时更易,经常调整”。
过了识字关,能拼读、会写字,下一步就是阅读。昆提连提出一条原则:无论朗读默读,学生首先必须弄懂意思,能说明白读了什么。所以,他不主张让儿童过早地去阅读和背记那些难懂的诗文。就内容来说,选作教材的文学作品起码应能丰富心灵、增长智慧。他有一句话,可以作为后世语文教育的箴言:
“热爱文学、喜好读书,这不应该只是学生时代的习惯,而应该与我们终身相伴。”
在讲解文学作品时,教师既要判别词类、解析语法,使学生在掌握规范用法的同时,了解不合常规的现象;又要推敲词义、明辨语体,提醒学生留意通言和方言、雅语和俗语的区别;此外还要分析韵律、探讨修辞,提高言语技巧,为培养演说技艺打下基础。根据希腊教学传统,语文教师要教会学生两样东西,一是正确说话的艺术,二是解读经籍的能力,前者属于语言“方法学”(methodice),后者属于文本“注释学”(historice)。但昆提连认为这还不够,应该把演说的入门知识和基本技能也教给学生。他本人在语文教学中尤其重视“转述”(paraphrase),要求学生用自己的话把所读原作的意思重新述说一遍。无论用母语还是用外语,这样的转述起初用词用语必然是简单而有限的,然后逐渐过渡到复杂的陈述,并讲究修辞文采;最终得以充分把握原文,使叙述达到简繁两当、收放自如的高度。他把转述看作语文的一项基本功,甚至说,“学会了转述,就能学会任何东西!”这很像中国古代的学人,对经典作品的理解、阐释和转述非常重视。只是,先秦以后中国人逐渐把注意力转到书面语言特别是文言的写作上,相比之下,西方人则一直注重口头表达,所以后来利玛窦来到中国,就发现中国学者不善于论辩演讲,指出这是中西学术传统的一个差别。现代西方人要想在政治上有所作为,都得走竞选这条路,而参加竞选就不能不重视公开的论辩演讲。不过这些已经超出我们讨论的范围了。
尾声
最后,让我们回到一开始提到过的那句西洋谚语上来。假如我把其中的一个词换掉,改成“Rome was not built for a day”,这句话的意思当然就变了。现在我可以借这句“窜改”过的西谚,来表达这样一个意思:正如罗马不止属于一个时代,在西方历史上留下了难以磨灭的痕迹,昆提连的语言教育观也不止属于一代人,它对后世产生着持久而深刻的影响,它所阐述的很多道理具有普遍的、超时代的意义。
(《珞珈讲坛》第二辑,武汉大学出版社2007年)
posted on 2007-12-29 11: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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