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奇英语人生—— 访上海交通大学博士生导师毛荣贵教授
华东交通大学外国语学院 朱明海（本刊特约撰稿人）
人物简介：
毛荣贵（为省篇幅，以下简称“毛”），男，1946年生。1964-1970年求学复旦大学外文系，1980-1982年进修于杭州大学（现浙江大学）。现为上海交通大学外语学院英语系教授、博士生导师（方向：翻译理论与实践；翻译美学）。在35年的教学生涯中，毛能将教学与科研完美结合起来，其教学深受好评，他的翻译课程被评为上海交大精品课程。在过去20多年中，毛的科研硕果累累，是英语界知名的“多产者”。他在《中国翻译》、《外国语》、《外语与外语教学》、《外语教学》、《现代外语》、《外语学刊》、《外语界》等各级英语杂志上发表论文160余篇，出版著作、专著及译著等超过70种。如《英语写作纵横谈》、《新世纪大学汉英翻译教程》、《新世纪大学英汉翻译教程》（两部翻译教程荣获2003年上海交大优秀教材一等奖，目前这些教材广为国内大学使用）、2003年出版的自传体著述《英语人生》一版再版。毛倾注了四年心血的《翻译美学》（荣获2004年上海交大学术专著基金资助），2005年10月正式面世。
2005年国庆前夕，恰逢毛的母校复旦大学100周年校庆，笔者专程来到毛的浦东新居，再次和毛握手，进行采访。年近60的毛，起身离开书房电脑，在客厅热情接待了笔者。
一、 曲曲折折的人生
1964年，毛考入复旦大学。两年后，文革爆发，毛竟辍学于复旦名校！1970年夏，“毕业”离校，被“分配”到部队农场“接受再教育”。1972年初结束了“再教育”，被再次“分配”到浙江一个海岛县任初中语文教师。 “四人帮”粉碎后两年的1978年夏，毛考入杭州大学（今浙大）外语系进修班，两年苦读，补足了因文革祸乱而被耽搁的大学本科学业。毛戏称之为“回炉”！1980年夏，毛经历第3次“分配”，来到浙江临海的台州师专，一教就是10年！他笔耕舌耘，静心修炼，此间，才露“学术”尖尖角。毛在各地的英语学习刊物上始发文章，尤其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的《英语辅导》刊物上（当时的月发行量曾高达100万！），毛文“连篇累牍”，意新辞美，读者印象深刻。1990年，毛及家人调回上海，先供职于一家公司。俸禄虽高，三年之后，他还是在夫人的坚决支持下，毅然“上岸”，调入上海交大。毛如鸟还林，开始续写他的英语新人生。1995年-2004年任《科技英语学习》（月刊）主编。毛对英语的独到研究，引起美方注意，1996年应美国驻华大使James R. Sasser之请，以leading citizen之身份，遍访美国，并在三所大学讲学。1999年破格评为教授，2003年任博士生导师。
二、快快乐乐的治学
读者朋友，您若没有在各地书店见到过毛编写的英语写作、阅读和翻译等方面的书籍，也许在各地的英语期刊上读到过他撰写的文章吧；您若没有在《光明日报》、《新民晚报》等报刊上读到过毛的精致短文，也许在《英语人生》中读到过他那文笔灿烂，感人至深的故事吧 ；您若没有在课堂上使用过毛编写的教材，也许在《新英汉词典》（世纪版）的修订者的名单中见到过“他”吧。
毛笃信，人生应当快乐。他的“快乐观”是 ：持久（evergreen），真实（genuine），“挂果”（fruit-bearing）的快乐，来自不懈的研究性学习。今日世风，毛惯用八字写之 ：物欲横流，急功近利。如此世风反应在学界，一是“应试教育”，二是“标准化试卷”。毛认为，没有物欲，学习兴趣才能张扬成才识（insight）和才华（talent） ；没有功利，学习才能演绎为成功（success）和享受（enjoyment）！
毛笃信，语言不仅具有交际功能，还具有审美功能。英语，你美在哪里？汉语，你美在哪里？不知英语汉语之美，何以学好汉语和英语？说到这里，显然激动起来，他用右手的食指轻敲桌面，说道，英语学习者千万不能有此误解：汉语系母语，早就过关了！
潜心体会、咀嚼文字之优美，享受篇章之 动人，对目前的学生而言，几成奢侈的梦想。毛指出，离开了“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的环境和心情，就不能对英语和汉语产生良好的审美心态。
毛说，细细咀嚼其中的美，并能略作英汉之对比，一定能有所思，有所得，有所乐。以此作为出发点，教学起色，科研起步，人生事业则起跑矣！
三、 真真实实的捷径
毛的复旦同窗60人（4小班）。35年过去，60人中，毛竟是惟一的教授兼博导，而且，毛的学业和能力在当年的复旦属于“第三世界”。知此事实，笔者颇惊，于是，我问：您的治学成功，除了“快乐心态”和“审美视角”之外，还有别的诀窍吗？
毛挥动右手，神采开始飞扬。他说，有呀。治学必须严谨，必须刻苦。毛在杭州大学读进修班时，曾经会背诵徐燕谋教授主编的《英语》第七、八册中的70%的课文。冬日清晨，在杭州大学图书馆的门廊下往返踱步背诵英文，脚趾甚至冻得麻木。
他说，天道酬勤，但治学不能一味苦学，治学有捷径也！毛有他的治学三字经 —— 借、比、读。
说到“借”字，毛从诸葛亮“草船借箭”的故事说起，说到孟浩然的《秋登兰山寄张五》中的名句“天边树若荠，江畔洲如月。”，其实是借自《升庵诗话》中的“树如荠”，只不过是“翻之益工”而已，接着，毛又说到他如何借用人家的思路进行发挥。例如，看到一条新闻，一位集邮者以“帽子”为题，凡邮票人物有戴帽的都集在一起，结果在邮展上获得大奖。毛老师就想，像beyond、fail等含否定意义的词是否也可收集到一起？于是就出来了论文《英语中含否定意义的词》，发表在1983年《英语辅导》第3期上。
“比”就是比较，通过比较可了解事物间细微的区别，掌握事物的规律。毛认为“比”给人们造成的心理撞击(mental impact)可谓大矣！毛在游览庐山的含鄱口时，见“湖光山色”四个大字刻于石砌牌楼，便与身边老外对话，闲聊相应的英语表述（a landscape of lakes and mountains）。两者相比，毛浮想联翩 —— 哦，汉语是一种意境语言，讲整体感悟，不那么关注逻辑，此非英语之风格也！
“读”，让笔者意外，“读”之宾语竟然是“词典”！毛出生寒门，1964年考入复旦大学，因家贫，竟然无钱购买一册英汉词典（定价 ：5.6元），说到此，灵气闪烁的毛的目光突趋凝重。毛从书房取出了陆谷孙老师赠送他的《英汉大词典》，笔者发现，这是自己见到过的“读”得最为“破旧”的一册词典。毛笑吟吟地对笔者说，“读词典”之异常搭配（extraordinary collocation），并非我之专利也，胡文仲教授有句名言：“要多用词典，多用英语词典。如果读词典读得津津有味，就说明学英语已经上路了。”毛认为通过读字典，可读出语感，读出英语的乐趣。例如，Western people eat with a knife and fork and they eat food off a fork but never do so off a knife.前半部分好理解：西方人用餐时使用刀叉。后半部分关键是对“off”的理解，大部分词典对“off”的这种释义不太详细。但Longman English Dictionary的释义就很好 ：from（something that supports or holds up），意思是“从（支撑物）……”。这样后半部分就是 ：他们用餐叉而不用餐刀送食物入口。
四、 实实在在的道路
采访前，笔者细读过毛的《英语人生》，读此书，感动不已，今日“面对面”，更是心潮难平。毛现在每年应邀到国内不少学校讲学，据说，他对人生的见解就令人感奋。于是，我问，对你的人生，有何小结？
他用手中的铅笔轻击桌面，笃笃有声，仰头微笑。接着，毛一连问我四个问题：
60年代，我若深陷“文革"，欲靠“造反起家”，我能成吗？70年代，我若无聊度日，不读书，不学习，我能成吗？80年代，我若痴迷于“一官半职”，不善行政却又身缠行政，我能成吗？90年代，我若醉心于商场之灯红酒绿，乐不思“归”（毛曾“下海”三载），我能成吗？
我连答“不”字。毛又是一笑，说，人生道路漫漫，人生机会多多，“岔道”多多。人生苦短，精力却有限。既然当了英语教师，既然上了“英语船”，那就应该快乐地，执着地，倾心地去完成“学术有专攻”！
今年7月，毛应邀参加了“首届海峡两岸翻译与文化交流研讨会”。他说，此次会议传递的重要信息是：翻译研究，应该回归文本（text-based）。他感到特别高兴，我国译界终于出现了一个理性的、科学的、及时的转折！在讲到 “理论与实际相结合”时，毛的思想又作发散，他一气讲了以下做学问的五个“结合”。他让我记录下来，转赠读者朋友：
1．学品与人品；2．输入（input）与输出(output) ；3．英语研究与汉语学习；4．功利心与审美心 ；5．学术专攻与享受人生。古人云，无欲则刚。毛则认为 ：学习，无欲则“美”！
2005年春，毛应邀到江西几所高校讲学。
在江西财经大学讲学期间，毛在校园宾馆外的湖畔晨读。一女生在毛身旁驻足，离开时说，“读得还真不错。”当晚，毛作讲座。讲座结束，那位晨读女生来到毛身边，有几分尴尬地对毛说，“噢，毛教授，真对不起，晨读时，不知道是您啊！”毛眼睛一亮，幽默答道，“你的‘对不起’说错了。今天早晨，你不是夸我了吗？”
据说，次日，湖畔晨读者骤增。毛认为，晨读是人生的一种享受，一种境界，在晨读中可以体验美、咀嚼美。
临别，毛给了我他的email address（rgmao@online.sh.cn）。他说，可随采访文章发表此地址，他很愿意与《英语辅导·疯狂英语教师版》的读者交流。
撰稿人简介：
朱明海, 华东交通大学外国语学院副教授，翻译研究中心主任，上海外国语大学翻译学博士生，研究方向：翻译理论与实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