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姑因病去世后不到五个月,奶奶又毫无征兆的走了,收拾东西清晨上车,到家时暮色已经驱走了天边最后一抹暗红。奶奶的灵柩安置在大伯家,我们便带着行李,先去拜祭。
一入灵堂,便跪拜在祭祀台前,燃上三炷香。祭祀台是由四方的小桌子堆上香烛、烛台、各类贡品而成,背靠着直立的木扶梯,再后面便是棺椁,一副画满各路神仙的画像挂在扶梯上,隔着祭祀台和棺椁。献完香后,走到堂后,安慰了一下正靠在灵柩上痛哭的姑姑们,眼泪也不自觉的涌在眼角。一床崭新的红棉被披在灵柩上,上面贴着一张白纸做成的条幅:南柯一梦。灵柩正下方点着一盏长明灯,用罩子盖着,最后侧底下是一张方形木托台,里面铺着浅浅一层米粒,等距离的摆着三盏瓷酒杯盛着的香油灯。这幅景象自打我记事起,一直都没有变化,古老的传统沿着时光和人的匆匆流逝继续往下流传,丝毫没有衰老。
道士每隔一段时间便唱喏一次,虽然谁也听不清他们唱的是什么,因为不是出殡的头晚,所以道士人数不多,才两个,作的法事也不多,主要是诵经文。吃完饭,戴着白披坐在灵柩的两侧,不时有亲朋好友过来拜祭,若是长辈,便要跪下,直到他们拜祭结束。底下空气不好,我走上二楼,推开窗户,淡淡的月光艰难的穿过云层,跌落在原野,与其间的雾气融为一体,村口几棵古树的其中一根枝头,斜斜的快伸到了窗户边,那是一根枯枝,在羸弱的月光下轻轻的颤抖着黢黑干瘦的身体,一阵深秋夜的轻风吹了过来,立马冰凉渗透了骨髓。
时近零点,小锣咣当响了起来,道士高声唱喏,到了敬香的时刻,整个家族里的人,披麻戴孝,按辈份长幼的秩序一一上前敬香,首先是大伯、伯母,其次父亲和母亲,他们都是全身孝衣纸帽,其它绝大多数人头戴白披,除了曾孙辈的小侄子、小外甥,他们要头戴红披。手持三炷香,拜三次插一炷香,香献完后,握着酒杯,三拜洒一次,共洒三次。姑姑们敬香的时候哭瘫在地上,白披拖在地上沾满了酒水和灰尘,两三岁的小侄子和小外甥戴着红披,各自蹲在地上玩着手中的玩具,待跪拜时,随着身边的父母好奇的拜着,他们哪知人世间的身死别离。问小侄子:婆婆哪去了。小侄子回了声:睡了,他不知再也见不着前日还在陪着他玩的婆婆了。
自我从二楼下来后,天空便下起了雨,一度还非常大,外面的院子里全然湿了。敬完香后,众人随着道士,走到了外面,道士一边唱喏,我们则一边跪俯在地上,大伯端着灵牌位在前,还好天空中的雨已经停了,这一过程持续了一刻多钟,这个结束后,当晚的法事便没了。安排几个人留在堂内守灵外,其他的人便陆续睡觉去了,我和哥哥、妈妈一起回家,月亮已毫无踪迹可循,但是灰白的路面还能辨得清,空中依稀有极薄的淡白背景色,并未全然黢黑,上坡、一段路过竹林的平路,下坡,竹林下,便是家了,灰白的路面在长长的侧房边绕了个弯,一头扎进侧房的后面,再也寻它不见,而周围尽是一片深邃的迷蒙,让我想起了托马斯.哈代笔下的埃格敦荒原,和魔戒中的幽暗森林,但是它的色调是温暖的。
第二日是个晴天,吃过早饭,一人在与古树隔着河堰正对的田里散步,这曾经是奶奶家的田,爷爷去世后归了我家,高高的稻茬沾满了露水,枯黄一片,河边的小树木也是叶叶金黄,远处的山上,数树深红山浅黄。我一个人四下荡着,身后突然传来小侄子吱呀不清的喊声,原来他在喊我“的爹”(等同于“小叔叔”),他正和他妈妈一起掰甘蔗,我便穿过几道田埂,到了他那里,这小屁孩继续笑哈哈的叫着我,我拧了拧他胖乎乎的脸蛋儿,待他妈妈掰好后,便牵着他在前面往回走,靠近另一侧河岸的田埂上,有一簇正肆虐开放着的野菊花,我便摘下一朵,回到灵堂后,放在奶奶的灵柩上。
半下午的时候,我牵着大外甥,跟在姑父们的后面,一起去了奶奶的墓地,墓地已经挖好了,紧挨着爷爷的坟墓,在同一条水平线上,都是坐东朝西,两下相距不过一米五,根据习俗和奶奶自己的要求,并未合葬。姑父们将好几千斤的沙子、砾石、水泥、石灰一担担的挑了上来,放在旁边,等着明日下葬时封坟时使用。
待我们回到大伯家时,送礼吃酒的人陆续的来了,那些老人坐在桌边赞叹着奶奶的福气,年近八十,没有丝毫的痛苦就走了,临走前也见着了外地赶回的子女。开席时,月色已经起来了,异常明亮的月光,天空中也没有纹丝秋风,是个再好不过的守灵夜。院子里搭了棚子,牵了几盏大功率的灯泡。
因为是最后一个守灵夜,灵堂也重新布置了下,添加了一些东西。门口贴上了一副对联:全仗慈航而普渡,须凭道力以同鉴。祭祀台也换了,连同那幅画,新换上的画最上端的是三位大仙,我只看出了最右边的是观音,中间的似乎是地藏王,在画的背面,它们分别对应三个名字:观音东,地王中,月莲西。三位大仙下面是八仙过海中的八仙画像,木扶梯换成了支杆,祭祀台上增添了一个龙头香案,香案最前端有一只小孔,用来插香。最大的变化来自于灵堂的墙壁,三面墙壁对称的挂上了十七副画,左右墙对称,各六个,后墙五个,描述的是人死后的各种经历,最令人恐惧的就是地狱中的审判,铡腰、割舌头、下油锅…左右墙对称,第二副分别是:马面和牛头;第三幅是:王轮转和王等平;第四幅是:王市都和王宫将;第五幅是:王城卞和王山泰;第六幅是:王官忤/王帝宋;后墙中间同祭祀台上的:观音东,地王中,月莲西,最左侧是:王江楚,最右侧:王广秦。
待朋客散尽,桌椅收起,在院里正对门处,又立了一张祭祀台,上摆三只灵位:中间:城隍,两侧各一个:功曹。四个道士,身穿衮衣,轮流的做法事,一唱三和,不停的唱喏着,跪拜着,另一拨乐师则根据法事内容配着不同的乐声,大伯和父亲轮流的拿着龙头香案配合着法事,其他族人根据需要,时跪时起,都聚在灵柩的两侧。隔壁的房间内,八仙们(抬棺的八个人,一般都是邻里年岁较大的人)聚在一起,帮忙包文牒,这些文牒都是下午道士写好的,要和香纸包在一起,在出殡前一起烧掉,它们是送给各路鬼神和已故去先人的,以便逝人能畅通无阻的抵达彼岸,我随意看了一份的封面,上书:故先妣…老大人,真府通用,第十四封上荐。
随着夜色渐深,道士们的法事也越发的激烈起来,三个道士带着孝子,围着灵柩边唱边跑,不停的变化着步伐,又互相穿插跑位,两侧的邻人点响一条条爆竹,追着往他们身上和脚下扔,灵堂里一片笑声和硫磺味,这道法事是乡间里事后谈论最多的,被称作“穿堂”。子时刚过,开始敬香,和头晚一样,每人跪拜着敬香,敬完香后又是穿堂。丑时后,开始送灵、迎灵,来来回回,三送三迎,恋恋不舍,所有人都跪着,跟着道士牵着的法器后,绕着灵柩,时停时跪行,饶了两圈后,传来一碗淡酒,每人都沾上一口,道士则唱喏着:“为父母,喝血水。”送完灵后,又齐到屋外院内,跪着迎灵。送灵、迎灵结束后,法事暂且停息一会。
法事的间隙,我来到屋旁的古树边,坐在那棵百年黄连木的盘根上,这儿全然另一个世界,面前的田野白茫茫的一片,河堰上的水流缓缓的流淌着,月光如水水如天,月亮的影子穿过枝头的叶子,照在我的脸上,和多年前的景象一模一样,让人觉得这世间压根就没被谁触碰过,可为什么那些曾经在树下给我们讲故事的老人一个个都已被光阴拖走,我想借此感伤一番,可它们并不给情,还是一副空灵脱凡的模样,自在的沉默着。
寅时,道士开始唱起了“怀胎”,这一段唱喏是最易听懂的,所有人俯跪在祭祀台前,听着道士们从“正月怀胎”唱起,一直到十月怀胎结束,诉说着母亲生儿的不易,前后大约花了二十分钟。
出殡定在卯时,也就是天刚蒙蒙亮时,卯时刚到,所有人一起随道士到了河边,在我头日散步的那田里烧文牒,上百封文牒摞在一起,在道士们的诵文声中化为烟灰飞上天,飞往另一个世界。回到灵堂后,稍稍停留一会后,又一起到河边,念祷完毕后每人朝河中投一枚硬币。接下来就将是灵柩出户,灵柩出门时,所有的亲人都要回避,以便犯冲,被鬼神所伤。当第一缕鱼肚白从东边的山顶微微泛出,八仙们便一阵高喝,将灵柩抬出灵堂,放到院外。等灵柩在路边放好,我们才从屋后走了出来,这是离家的最后时刻,哭声一片,姑姑们抱住灵柩不愿起身。八仙们在灵柩前敬香,然后抬起灵柩,朝墓地走去。
我和一些人拿着花圈走在前头,放置烟花和爆竹的轻卡也开在前面,沿路燃放烟花和爆竹,每过一户人家时,都略略停下,那户人家在门前燃放爆竹,烧香纸,族人下跪,然后扶起。几十分钟后,灵柩被抬到了后山,放在坟墓的旁边,这是最后的送别。我们将姑姑们拉起,然后大部分人回家吃早饭,要留下一人看守,父亲说他留下来,我也说留下来,很快人都走了,只剩下父亲和我,还有奶奶孤零零的灵柩,父亲坐在地方并没有话说,过了一会,他叫我也回去,我说我陪他,他说不用,我想了想便一人回去了,也许他有什么话想和奶奶说,也许只是想静静的一人配着奶奶度过最后的一点时光。
我先回家然后再去大伯家,根据习俗,姑姑们立马回家了,两天后的“扶山”才来,不过姑父们都留下了。因为一夜未眠,吃完早饭,我便回家睡了一觉,一直到中午。下午我去奶奶的墓地,灵柩已经葬了下去,八仙们正在做坟,叔叔和堂弟则在砌前墙。临村的一个八仙一边干活,一边说着关于坟墓风水的传说,一则是关于陈友谅和朱洪武(即朱元璋,因为我们这靠江西鄱阳湖不远,当年鄱阳湖大战时是朱元璋的驻军地,所以关于他俩的传说特别多)的,一则是关于古时一风水先生的,这前一则我听过,后一则没听过,或者是听过了但又忘记了的。等坟墓修好,烧完灵屋,燃上长明灯,天色已近黄昏,奶奶的坟墓和爷爷的一样,都是坐东朝西,正好能隔着前面的山岗望见西边的村口,和往村口去的狭长田野和一条弯弯曲曲的道路,在视野的尽头,是远处横亘起伏的山峦,每个晴天,太阳就从那垂下。此时,圆盘大的殷红落日就垂在那山巅,像一个巨大的圆形伤痕,头顶的天空也泛起了一片晚霞,虽然并不浓烈,每个人的脸上都被映上了一片橘红,奶奶坟上的黄土越发的金黄了。
周四在家休息一天,周五便是“扶山”的日子,上午姑姑们很早就到齐了,十点钟,我们一并去了奶奶的坟墓,烧香纸,每人拿一点坟边的枝条回家。傍晚,我陪父亲去点长明灯,刚到山岗,我便发现了月亮,它已经爬上了东面天空的半山腰,而西边的落日刚刚沉下去,残辉还在远处山巅的山脊挣扎着。我站在父亲身边,父亲正弯腰给坟前碗里倒香油,用香纸折成灯芯,在我的左眼眼角闪烁的是月辉,在右眼眼角则还斜射进来一缕夕阳的残迹。点好灯,我和父亲朝奶奶的坟作了个揖,便起身回家,这是前日的黄昏。
晚上的又是明月夜,我一人在外面的田野与河边漫步,虽然露水渗透了身上的衣服,很是冰凉,可心里却是异常的温暖,我不愿用过多的言语比描述那时的景色和心里的感觉,因为任何语言都是苍白的。那时心里头想起了:若是谁能将坟墓安葬在前山那侧该多好,背靠幽兰丛生的山谷,身下是广袤的田野,面前隔着一条逶迤的河流,正对着粉墙黛瓦的村庄,能同时看见东升的月亮和西沉的落日。
因为这几日太忙,我们都一起回家,父母便没有收拾屋子,而是母亲和妹妹睡一起,父亲和我睡一起,前晚父亲帮我核对一遍箱子后,躺在床头对我说:好久没有和你睡在一起过,上次大概还是你初中时吧?我点头说了声嗯,其实我上大学那年,父亲送我上学时,有一晚是睡在一起的,即使从那时算起,至今也有十年了。
昨日回上海,一路上并没有什么感慨,只是偶尔会想起最近总是感叹的话:人长大的最大坏处就是身边的亲人一个个的离去,还有那句:子欲养而亲不在。
posted @ 2010-11-21 17: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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