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都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写这些。大恸无言。
2008是奥运年,更是灾年。从开年的南方大暴雪,到三月的西藏动乱,再到波折不断的火炬传递,最后,就到了现在,波及全国的大地震。
为什么。这样的疑问,在不可逆转的悲剧面前,是多么的苍白啊。
那些伤痛似乎浸到了骨子里的诗词,譬如“人世几回伤往事,山形依旧枕寒流”,譬如“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在现在看来,都不过是一个人、几个人的伤情,轻飘得仿佛没有重量。当几千人几万人几亿人的痛苦忧虑哀伤在九州大地上连成一片,当无数鲜活明亮的生命转瞬之间化作过眼云烟,当撕心裂肺的哭声吼声震响苍穹哀哀不绝,我才首次体会到世事的无常,人生的哀凉;我才首次认识了那个简单却锥心的词语——国殇。
我一直知道,虽然看上去很敏感热情,事实上自己是个冷淡到近乎无情的人。熟悉的同学死在面前,都掉不出几滴悲痛的泪水,薄凉得让自己都心惊。莫说事不关己,我对自己身边和身上的事,反应都是极淡的,每每自己都怀疑,我是不是天生冷血。这次地震虽然发生在近在咫尺的地方,甚至我本人也感到了余震,可一开始,自己的态度还是不正常的漫不经心。
重庆受到地震的影响其实不算大,在郊区的校园里感觉就更是轻微。刚开始只感觉到椅子在前后蹭,还觉得奇怪,明明我又没动;过了几秒电脑就开始晃,然后室友在上面不满地叫,问谁在摇床。接下来柜子开始前后摆,感觉到不对的我们一摸墙,就发现墙在明显地震动,地震这个从未体验过的名词就真正地瞬间插到脑海中了。
走廊上开始有女生尖叫,不少人穿着睡衣迅速向楼下冲。我还坐在那里努力集中精力做英语练习,心里觉得这些人真烦(话说我现在想想都奇怪,那么明显的地震,我居然还能坐得像老僧入定)。后来见大家都往下跑,自己不跑似乎说不过去,才慢悠悠站起来,关电脑,拿钥匙,锁好门,不紧不慢地下楼,还一边走一边摸墙,决定一旦停止就马上返回。结果直到我到了一楼地震才停,于是我极端郁闷地又爬了六层上去……
到了寝室,大家窜来窜去,议论纷纷,我呆在桌前继续做英语,完全没把这个当回事。可不一会就有人通知4点半要有余震,让大家准备。我简直不耐烦到了极点,但为了生命安全又不得不打包下楼,结果我就抱着硕大的手提下去了……这种行为后来被我妈怒斥,说我要电脑不要命。这个时候大家已经知道这次地震的严重情况,不少家在震区的同学几近疯狂地在打电话发短信,一次次不通又一次次重试,眼睛急得红通通的。我看着心里居然没太强烈的感觉,同情担心什么的一概微乎其微,直到想起我爸就在成都才有点着慌。接着我就开始重复那些人的举动,反复发短信就像患了某种强迫症。最后还是我爸给我来了条短信报平安。
因为校区偏僻,学校根本没人管,什么通知疏散一律没有,只有各种版本耸人听闻的余震谣言不断出炉。闹得我们直到晚上都像无头苍蝇一样拎着大包小包,难民一般在学校里乱转,就是不敢回寝室。我们住在六楼啊,万一真震大了,跑都跑不及!折腾到晚上8点,基本人人都去了半条命,我还是没什么危机感,只觉得麻烦得要死,糟心得要命。要不是同学都如临大敌地团团转,我早就在寝室里死赖着不出来了。最后天黑的时候我忍无可忍,决定先行回房。安安稳稳爬上楼,还不怕死地洗了个澡(现在想想真佩服自己的粗神经),然后就心烦意乱地上床休息。
不敢说完全不怕,我好歹还是个正常人,怎么可能愿意这么早就上天堂。其他人也是一样,所以整个寝室辗转反侧,直到12点多,困得撑不住了才迷迷糊糊地睡过去。不过凌晨4点又被楼下的喧闹震醒,一群人喊着“地震啦”“快跑啊”咣咣咣地向下冲。我爬起来感受了一会,没什么特殊的感觉,于是继续卧倒,对外面骚动不安的人群视而不见,会周公去也。结果事实证明,那些敏感过度的人只不过是没事找事而已。可我还是被我妈狠狠训了一顿,说我反应迟钝,说我不爱惜生命。说得我都觉得自己罪大恶极。
说真的,直到13日早上,我对地震的认识,都只停留在冷漠的数字上。7.8级,我完全没有想过那是多严重的灾难,我也完全没想过那等同于多少个会哭会笑的人。我只是满腹怨言地折腾了大半天,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幸运,完全没有留意过他人的揪心。对于家人打来的电话,对于他们激动的话语,我甚至只觉得夸张,甚至只觉得啰嗦。
这样的我,真的连自己都觉得冷血无情,没有爱心,更没有良心。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是一个这么可怕的人。最可怕的是,我完全没有意识到这种可怕。
直到今天早上,桂花姐含着眼泪说的那段话,突然刺中了我的灵魂,让我一瞬间看清了很多长久忽略的东西。
其实她说的也没什么特别,不过是自己的经历还有电视的报道,可不知哪句话拨动了我心底最敏感的那根弦,就令我突然感到后怕,突然感到哀痛,突然感到自己的漠然。
她说到一所小学,除了因故被罚站的一个班以外,所有的师生瞬间罹难,六层的楼房突然塌到只剩顶层在地面。我不知怎么的就想起了那些幸存的孩子的心情,想到他们眼睁睁看着朝夕相处的朋友与师长在自己眼前化为尘土,不知道是怎样一种难解的感觉。于是突然感到透不过气的绝望,于是突然感觉那冷冰冰的死亡人数不再是不断增长的单纯数字,而是一个个独立的灵魂,是一张张温暖的笑脸。我突然发觉,那些死去的人,都是他人心中的珍宝,甚至是某人人生的寄托与依靠;我突然发觉,那些灰飞烟灭的,不仅仅是一具具冰冷的尸体,更是一段段美好的记忆。这场地震,残忍地将无数人的生命,割裂出了永世无法弥补的断层。
小琴的同学在北京,可她的家,正处在震中。几秒钟的时间,在她还无知无觉的时候,她亲爱的家人,她珍存的记忆,她赖以维系的一切,都不复存在了。一个人一瞬间彻彻底底空下来的感觉,单单是想都觉得可怖到无法承受。就像一场永远无法醒来的噩梦,溺死在悲伤与迷茫里,找不到终结的边界。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这样终极的痛苦,这样难言的哀恸,让无数人肝肠寸断,心碎成灰。无数父母失去孩子,一夜白头;无数孩子失去亲人,终生无依。那些沉甸甸的情感,单单是想,就压得我难以呼吸,更别提还有那么多的人不得不去无奈地承受。还有那些失踪的人,他们的亲友整天悬着心,在失望与希望的狭间中痛苦挣扎,如同堕入十八层地狱,时时刻刻业火焚身。
在离我这样近的地方,堆积着成千上万的尸体,游荡着无以计数的亡魂。国殇。国殇。反复叨念着这两个字,我干涸的泪腺到底还是湿了。悲歌可以当泣吗?远望可以当归吗?若付了流水的只是冷冷的屋瓦也便罢了,可当再不回头的是熟悉亲密的灵魂,当挽救不得的是共同铭刻的记忆,又叫人如何面对,又叫人情何以堪?
娇去的时候我写过那样华丽而深情的悼文,可我引以为傲的文笔,在这样的时刻居然什么漂亮的话也写不出来。所有的语言都颠三倒四,都不知所云,所有的文字,在生生撕碎人心的剧痛面前都失去了存在的意义,显得如斯无力,如斯苍白。是,我捐了款;是,我流了泪。可杯水车薪的钱能换回一个纯净的灵魂吗?可落地无痕的泪能换回一段无价的记忆吗?
国殇。
国殇。
我还能说什么呢?
大恸无言。
posted @ 2008-05-14 2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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