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学是什么?大学应该做什么?什么是大学老师?大学老师应该做什么?大学生在大学应该学到什么东西?这些问题似乎不应该成为问题,但看了乔新生教授的《论大学的精神》以及一些反馈,才发现这些实在是些大问题,值得仔细讨论。

    什么是大学?简单地说,大学是高等教育和学术研究机构。不同时代,大学的表现形式,所传授内容都是不一样的。

    在古代,大学刚出现的时候,无论是西方,还是中国的类似机构如国子监等,承担的社会义务与其说是学术研究和教 育,还不如说是宗教传播(如果把儒教也当成一种宗教的话)。近代大学一般都直接或间接地起源于中世纪的神学院 。这种大学追求的是传播宗教知识,提高自我修养(修养的概念是极度宗教相关的),附带传授一些历史、医学知识 等,也可能有一些如天文,“数”(数学),“礼”(礼仪),“工”(如建筑),“艺”(如音乐绘画)等方面的 内容,主要也是为宗教服务的。自然科学的兴起是文艺复兴以后的事了。中国古代高等教育仅限于经史子集,其中主要是经,也就是四书五经。“工”,“艺”等不在传授研究之列,更没有自然科学。在这种大学里,穷经皓首,坐而论道,修心养性,等,是最主要的治学方式。这种大学的经费来源是国家拨款,或者社会捐赠(宗教税),对大学教 授的评判标准是知识渊博程度。大学的任务是知识传授,研究很少。

    近现代大学逐渐世俗化,思辨化,实用化,学科门类不断增加,大学教育也逐渐普及。大学逐渐脱离宗教的影响,成 为了社会最有影响的教育机构和研究机构。随着社会的发展,知识量的增加,大学教育越来越专门化,研究工作也越来越多。

    现代大学,既是社会的重要组成部分,又是一个独立的机构或者企业。根据大学的功能,可以分为研究型,专业型, 社区教育型,综合型等。对大学教育的广泛讨论超出了这篇小文能讨论的范围,这里简单介绍一下美国一所典型大学的运作。

    大学作为一个机构,要存在并发展,必须有充足的资金来源、优秀的教师和良好的生源。

    大学的资金来源一般有四类,政府拨款(私立大学一般没有),学生缴纳的学费,政府或企业提供的项目研究经费, 社会(主要是校友)捐赠。作为大学的管理者,就是要保证每年有足够的资金流入。政府拨款一般是固定的,并且不 够用,因此就要争取尽量多的研究经费,合理数额的学生学费,和社会捐款。研究经费跟大学的研究能力有关,如何 衡量大学的研究能力?当然是论文和有影响的工作,论文越多,工作越有影响,就越能拿到更多的经费,越能雇到优 秀的研究人员,研究条件也越容易改善,又越能够做出更好的工作,如此形成良性循环。否则就是恶性循环,等着收 摊。学生也是一样,学校工作越好,教师质量越高,名气越大,就能招到更好的学生,一般也可以收更多的学费,好学生以后也能捐更多的钱。政府拨款也是一样。学费高低和奖学金数额多少是一个权衡,目的是长期及整体利益最大化。

    运作大学如同运作企业,既有普通项目投资,保证资金流,又有风险投资,长线投资,也就是对基础学科和冷门学科 的投入,包括养一些可能会很有成就的“闲人”,但这种人的数目很少。学校也要搞好公共关系,做一些“形象工程 ”,以提高自身形象,如花很多钱养一支球队,组织好学生的活动,加强和教员,学生及家长的交流,提供各种福利 等,但最终目的还是大学的发展。

    所以大学只是一所学术研究和知识传播机构,对管理者来说,存在和发展是大学的硬道理,别的都是次要的。大学靠 研究项目,学术声誉,学费数目,学生成就生存。管理者既要有日常运行的考虑,也要有长期规划。能给学校带来利益,代价合适的措施都可以采取。大学跟企业不同的是,一般来说企业资金只有一个生存来源,就是销售额,大学资金有多个来源。大学的声誉比企业重要。

    美国大学教育的内容以专业为主,但学生对选择学习课程有很大的自主性,学生想学什么和在超市买东西一样,想学 什么课,报什么课,交这门课的钱,还可以有两三个星期不等的试听时间,听了觉得不好可以退课退钱。当然,如果希望进入某专业的学习,有人指导该学一些什么课。只要你不犯法,不危害他人,学校不管你想做什么人。“做人” 的教育下面另外讨论。

    中国的大学,在改革开放之前(包括解放前),都是教育为主,研究很少。除了内容有所增加外,形式上跟古代没有 多大差别,老师掌握真理,学生只能“敏而求之”,老师们的治学方式也是传统的。社会也还是期望,大学生以及大 学老师应该跟古代的秀才翰林一样,“知书达礼”,虽然大学既不讲“书”,又不讲“礼”了。改革开放以后,逐渐向当代大学过渡。但现在我们还处在这个过渡阶段,大学(包括社会)既有封建时代思想的残余,又有计划经济时代的残余。封建时代思想的残余包括对学术、教授和学生的态度,计划经济时代的残余包括对学生改专业的限制、低学费、大学经费来源等。传统的思想根深蒂固,我想这就是乔先生以及其他的人对“大学的精神”理解的根源。





    现代大学的功能,既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教书”,也不应该包括“育人”,却另外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被传统思想忽视的方面,就是研究。研究成果的体现就是论文,著作,产品,非常实际。为什么说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教书”? 传统的教书是让学生记住指定的知识,现代大学里,学生根据自己需要选择自己想知道的专业知识。为什么说不应该 包括“育人”?“育人”的提法和在大学里提倡的宽松、自由的风气是抵触的。“育人”就是要一个人做什么样的人 ,但是这个“什么样”是没有标准的,什么是“正确的思想和正确的观念”?怎么能以一个标准要求所有的人?这个问题不是不能讲清楚,要讲清楚必须全面介绍社会学,历史,宗教,哲学,心理学,经济学,法学等方面的内容,这是做不到的。如果做不到这一点,在大学里讲授特定的标准是不合适的。就算讲,操作起来也必然是令人讨厌的说教 ,容易引起逆反。

    但也不是说不应该有“做人”的教育。得到“做人”的教育,包括基本社会规范教育,人文素质教育,道德教育等, 是每个人的权利。因此这种“育人”的工作应该由社会承担,或者在覆盖全民的基础教育过程中进行,以保证每个社 会个体都能得到合适的“做人”教育。这也符合人的认识规律,有教育学和心理学方面的研究表明,人的世界观,价值观,最迟在十五六岁时就已经基本定型,以后很难改变了。甚至有人认为,人的性格,对待人生的态度,在五六岁时就比较确定了。因此“做人”的教育,应该由社会,包括父母,社区等承担。在西方发达国家,他们也正是那么做的,家庭和教会承担了主要的“育人”任务,中小学也有类似我们德育课程(只是形式上,我对现在国内中小学德育教育不了解)。在大学,如果说有这种教育的话,也是由教会组织的,而且也不是学校课程,而是贯穿在各种课余活动中,可以说与大学无关。因此,社会,在西方主要表现为教会,承担了几乎全部的“做人”教育义务,大学与此没有关系。

    中国社会处在巨变的过程中,还没有形成对公民的人文教育机制,公民普遍缺乏人文、道德等方面的教育,因此有大学要加强人文教育的提法,其实这只是补课,要补课也应该由社会来补,决不是大学应该做的,但大学可以提供学生 一个选择。现实中,只有很有限的一部分人有机会上大学,难道对别的人就可以“不教而诛”?

    对于精神,无论是“大学的精神”,包括鄙人所在大学的“某大精神”,还是什么别的精神,鄙人既不反对这样的提法,也不欣赏。在精神时代(生活艰难,心理压抑,罪恶普遍),精神(更多地表现为意志)是一种素质,具备这种 素质的人一般更能得到现实的利益,具备这种素质的群体会更强盛,因此是一种备受推崇的素质。现代社会更强调合理的社会机制,而不刻意追求某种精神。况且,不同的精神之间是有抵触的,比如,反叛是一种精神,合作也是一种精神,但这两种精神在对待同一件事情的时候水火不相容,我们应该怎么选择?我很奇怪,在中国,反叛似乎永远占据道德优势。这只是一种现实,没有道理。

    至于思想的说法。思想是怎么来的?空想出来的?看看古今中外的思想家,那位不是脚踏实地干出来的?他们做的工作决不是一个拿不出文章来的大学教授能企及的。孔子,孟子,孙子,朱程,毛泽东,柏拉图,亚里斯多德,佛陀,耶稣,马克思……等等,现在说得上来的有影响的大家,哪位不是著作等身,勤勉一生?声称自己有思想,要求大学给吃给住给地位,什么工作也拿不出来,和一个江湖骗子有什么差别?

    关于高等教育的规律,乔先生有点奢谈了。中国正在变化,高等教育该怎么变,很难有人能说清楚,你看见它变了,可能不理解,但未必不符合规律。高等教育要改革,既要参照发达国家的现况,也要尊重我们自己的历史和现实,既要变,又要稳,最终目的是最能适合社会的需要。合并也好,淘汰制也好,升降级制也好,都会有问题,但也都会有效益。不要一和市场经济联系起来就觉得粗俗,对高等教育不要有神秘感,神圣感。人的本性都是一样的,无论是教授还是贩夫走卒。任何机构都需要管理,无论是企业还是大学。规律是一样的,虽然程度可能有差别。

    很多情况下对制度的理解只是一种态度,制度是用来保障你的权利的,不是用来跟你过不去的,不要看着制度不舒服 ,自己跟制度过不去。淘汰制,升降级制对教师学生不信任的说法也是一样。人们习惯旧的制度,不习惯新的制度, 但社会的变化是不可阻挡的,社会的变化就包括制度和观念的变化。不是所有新制度都没有问题,制度是根据需要制定的,所以一般来说会比旧制度有更少的问题,即使有了新的问题也有修改调整的正常程序。不是决策人员,不了解具体情况,没有做过同样的事情,自己想出问题来自己反对,至少在态度上是不严肃的。

    很多人对大学、教授的概念还停留在封建时代,教会时代。觉得高等教育、大学教授神秘、神圣,本身就是愚昧的表现。大学,不管虚名有多么盛,还是一个教育机构,必须按照教育机构的运作方式运作,大学教授,不管成就有多高 ,或者将来可能有多高的成就,还是大学的雇员,必须遵守大学的制度。真正有成就,有思想,或者辛勤工作的大学教师决不会成为制度的受害者,因为这将损害大学的利益,制度是为了保障大学利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