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冥中会不会有那么一个人,跟我们一样有着一样面孔,一样的嗓音,甚至一样的病痛?当我们孤独的时候会不会想到,这世上有着和我们一样的人,在我们从未知道的角落,也在默默地孤独?我们微笑的时候,她快乐,我们悲伤的时候,她伤心。当她离去的时候,我们会莫名的疼痛,甚至锥心的疼痛,仿佛她是我们从从冥冥中被分散出的灵魂碎片,从此不离不弃,即使未曾见面,却互相依恋,她的伤痕会在我们的生命中留下烙印,她的微笑会温暖我们,她的哭泣会使我们痛苦。

 

《双面薇若尼卡》这部电影于1991515号在法国首映,是《红白蓝》三部曲的导演基耶斯洛夫斯基的一部佳作。其所阐释的对宿命的另一种理解让观众大为震撼。一个波兰少女,一个法国少女,一般年纪,一样的名字:薇若尼卡。她们有着一样天籁般的嗓音,音乐天赋,和心脏病。波兰的薇若尼卡喜欢唱歌,她的声音很美,在清澈的雨水中飞扬,唱到泪流满面。 法国的薇若尼卡也喜欢唱歌。她对父亲说:我有个怪异的感觉,我觉得我并不孤独,这世界上不止我一个。父亲说:当然不。

 

她们生活在相同的时间、不同的空间里,她们只是不断地在心灵深处感受到另一个自我的存在。她也曾在恍惚中瞥见另一个自己的影像,但两个薇若尼卡从未真正相遇过。波兰的薇若尼卡身体条件并不适合唱歌,尤其是她所钟爱的女高音,然而她还是固执地唱着,直到一天唱到最高音,突然倒在舞台上死去;而那一瞬间,巴黎的薇若尼卡则感受到了无限的悲伤与孤单,仿佛有一个人从自己的生命里离开了。她带她的学生去看木偶表演,被故事深深打动了。故事里穿着美丽衣服的舞娘翩翩起舞,却摔断腿被关在黑盒子里,而从那里面变成了美丽的蝴蝶而重生。而神秘的线偶人却似乎掌控着她们两人的命运。说吧,说吧,把你的一切讲给我。木偶艺人面含微笑,充满爱意地对法国薇若妮卡说。而薇若妮卡却在木偶艺人手里看到了她在波兰时随意拍下的风景照片——照片上有一个女孩,穿着厚重的大外套,熠熠的双瞳望向镜头,似乎穿越宿命的束缚,看到灰暗生命中的另一瞬明亮。那个和自己一样的波兰女孩,生命在宿命面前如此无奈,只有飘荡在空中的仿佛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天籁般的歌声,充斥了整个时间空间,悲伤是因为她的逝去。一个在天国,一个从此孤独。木偶艺人要写一部关于两个女孩的书,叫做《某某的双重生命》。他耐心地念给她听:两岁时,一个女孩的手指被火灼伤,另一个则见火自动缩手。……”

 

影片的最后,薇若尼卡苍白的手指在树干上轻轻摸索。她所承受的另一个灵魂的存在曾如指尖玻璃球中颠倒的世界般井然有序,缓缓滑向宿命的交结点。她听到时光疾走的呼啸声,幽暗,凄厉,绵长,而又苍凉于是天明。于是夜暗。于是抽离的丝线安静的铺展。

 

影片整体都用了金黄色的滤光镜,所以看起来整个影调很温暖,是一种很平和的温暖--虽然它讲了一个略带忧伤的故事。开头就已不俗,晕黄的影子里薇若尼卡在空灵的歌声中姗姗走来,她的书散落满地,正是那个两人几乎相遇的经典场面。 还有波兰薇若尼卡跑过水洼的逆光镜头,眩晕的美丽,徐缓的诗一样的节奏。试音时缓缓摇至不断点头的老考官的镜头;随法国的薇若尼卡在长长走廊流动的围巾……一切都平静中气韵生动。 波兰薇若尼卡音乐会上倒地后,屋顶上急速运动的大俯拍镜头几乎是惊人之笔,宛若薇若尼卡即将飘散的灵魂在屋顶游走,再看一遍她生活的俗世。

 

此外,值得一提的还有它的音乐。作曲家普里斯纳参与了影片制作的全过程,对情绪的把握几乎无懈可击。纯净的圣洁的女声,与但丁《神曲》中《迈向天堂之歌》(第二歌)的意大利文词配合,意韵悠远,过耳难忘。清越忧伤的笛音与合奏,贯穿始终。它也在用音乐诉说意境,诉说情感。一部感人至深的唯美的影片,音乐构成了它灵魂的一部分。

 

如果是很理性的人,那一样不会喜欢这么忧伤又难懂的片子,而它却深深地打动了我,甚至让我在这样的夜里无法入眠,一遍一遍地听着电影里忧伤的旋律,直到泪水如雨。恍如自己在波兰的车子上看到了波兰的薇若妮卡,被风吹得颤栗,追着宿命绝望地跑着,那惊鸿的一瞥,道尽了生命脆弱和变化莫测。因为她的离去,也许会永远孤独,甚至连爱人的亲抚也抚平不了失去她的伤痛。又想到她们两个共同拥有的玻璃球,透过去看外面,是否看到的是一样的世界,还是两个倒立却一样人生?最后法国的薇若妮卡又是否再听到那首神曲,是否得到了身在天堂的薇若妮卡的启示?还是突然看到宿命后超脱了呢?又 或者她只是我们生来被分散的灵魂碎片,再两个不同的人身上各自运作着,虽然无从见面,虽然做着不同的选择,但却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以至一方的逝去会在另一方心上扎上一针,留下永不会愈合的伤口?基耶斯洛夫斯基运用了很多很美的光影效果,也充满浓厚的哲学思想,而我只能领悟极小的一部分,但是薇若妮卡天籁的歌声却会时常在耳边想起,也许另一个我真的存在吧,就在这世界我不知的角落,听着和我一样的音乐,一样的面孔,一样的忧郁,一样在宿命的轮轴下旋转,永无止境,只是不敢去面对,害怕那种绝望的宿命感会让自己无法自拔,像地球灭亡时剩下的最后一对,在时间的疾走呼啸声中消逝。也对,会碰到她呢,或者在注定的意外里看到一直期待的她呢?还是让哲学家去想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