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下译界的翻译批评,大都多说表扬的话,少说或不说批评的话,为人诟病已久。很多的“批评”者,“举贤不避亲”的原则貌似学习得比较到家,“批评”时从来不避讳自己的老师、学生或朋友。洋洋洒洒写上数千言,批评的话每每只有那么几句,而且往往不痛不痒。“都是自己人嘛,做做宣传是必要的,驳面子是万万要不得的。”即便批评者不认识译者,常常也是仰慕已久。“××可是泰山北斗级的人物,惹恼了他可不是玩的!”“大家都是‘混口饭吃’,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算了,何必太过认真?”……(冒昧揣测了下批评者的心理,可能比较狭隘,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于是汗牛充栋的学术杂志上,“锦上添花”之作日见其多,真正批评的声音越发鲜见。倒是在“你不认识我我不认识你”茫茫的网络上,偶尔能看到那种来自草根的“不卑不亢而又言之有物的翻译批评”( Paul语 )。也许是因为匿名吧,“批评”起来便少了很多顾虑,混淆视听、打击毁谤之作固然难以避免,其实也不乏披肝沥胆、直抒胸臆的快意好文。没有网络,这种文章也许永远无法得见天日,报章杂志肯定是不会发的,无它,“潜规则”而已。

披沙拣金,今日我也转上一篇,见于 正方翻译论坛 ,各位过客、同仁、老师、朋友同看。

 

以下为转贴,不代表本人观点。*********************************************************

 

欲洁何曾洁

 

因为对菲兹杰拉德(Scott Fitzgerald)的作品The Great Gatsby感兴趣,读完原著后就不停的找它的汉语译本来读,岂知不读不知道,一读吓一跳。

最先看到的是巫宁坤的译本。为了毕业论文,我曾经将译本对照原文逐字逐句研读。巫先生的译本大体忠实,虽然好多地方读起来相当拗口,可是菲兹杰拉德的才华,又有几人能望其项背呢?

也许受改革大潮冲击的中国当代社会和上世纪二三十年代的美国颇多共同之处吧,近年来The Great Gatsby这部小说大受追捧,译本出了一部又一部,几年前有关翻译有无定本的口水战算是白打了。我个人比较心仪的是高克毅先生的译本,所以就以他的译本为底本,来参照各家译法。钱锺书说过,“一个人能读原文以后,再来看错误的译本,有时不失为一种消遣,还可以方便的增长自我优越的快感。译本愈糟糕愈有趣:我们对照着原本,看翻译者如何异想天开,把胡猜乱测来填补理解上的空白,无中生有,指鹿为马,简直像超现实主义诗人的作风。”我对原文的理解不敢说百分百的正确,也没有钱先生讥嘲的那种寻欢作乐心理。这次研读中无意间发现的剽窃行为,如同逛街时看见小偷在别人的口袋里掏钱,既没有当场将之合手擒拿,我只好在这里吼上一嗓子,算是煞煞这些懒惰译者的威风,如果能够让某些出版社多一点良心合社会责任感,那简直是意外的收获了。

高克毅先生曾经自暴其短,对Punch Bowl这个专有名词,他不假思索、不去求证,就“想当然”地认为是一条游艇(yacht)。多年后有一趟他从香港飞旧金山,中途在夏威夷逗留两天,探望一位朋友。他们驱车经过火奴鲁鲁半山公路,偶然瞥见路旁绿底白字的指向牌,赫然便是To Punch Bowl—8 Miles几个字,他才大吃一惊。经友人说明,知道Punch Bowl是火山遗址,位于“加比奥兰尼公园”(Kapiolani Park),离有名的“威姬姬海滩”不远。该处在二十年代还是观光胜地,现建有“太平洋国家公墓”,仍是吸引游客的名胜地区,当年更常为新婚夫妇蜜月旅行的目的地。他还不无得意的说,“我这个纰漏,尽管情无可原,可是并未破坏原书的精神和此一场景的气氛。”

关于这段公案,周克希在《译边草》里也说:“高先生声称‘我翻译一般现代英文作品,照例并不先查字典然后下笔。’于是,我代高先生查了《韦氏大词典》。Punch Bowl单列一个词条,而且第一项释义就是‘夏威夷岛火努鲁鲁附近的一个火山口’(A crater near Honolulu, Hawaii)。查一下词典,真可谓唾手可得。然而高先生不仅‘照例并不先查’,而且‘下笔’后也懒得查,以致到了夏威夷的公路上才‘大吃一惊’,那真是可惜了。”周先生是我比较心仪的翻译家,他这本《译边草》尤其写得可爱。不过就事论事,周先生这段话的字里行间难免透出点火气来。

可是这个“纰漏”,这个只需举手之劳便可消除的“纰漏”,我查看后出的译本,甚至是高先生自揭自短十年后出版的译本,还是一仍其旧。不论是巫宁坤,王晋华,还是姚乃强,成皇,甚至潘绍中和外研社出的注释本,都不约而同的将Punch Bowl译为游艇,有的还煞有介事的附上一条注释,仿佛自己钻进了小说,亲眼见到了盖茈比的这条无中生有的游艇一样。查一下字典当然是唾手可得,就是读一读别人的译评也毫不费事,不知道诸公在翻译时为什么这样择恶固执,看来查字典真的是一道槛,聪明人不屑去做,取巧者不愿去做,大家都自命为妙玉一般的槛外人,可是“欲洁何曾洁”呢?

因为比照这个错误,我发现哈尔滨出版社出版的邱淑娟译本从书名到内容几乎全部借用高克毅译本。空口无凭,抄书为证:

高译本第一章:

既然这样自夸对人宽厚,我也得声明宽厚是有限度的。人的行为,有基于磐石,有出于泥沼,可是一过某种限度,我也不去管它的根源了。

邱译本第一章:

虽然我如此强调对人宽厚,但不得不承认宽厚也有限度。人的行为,有基于盘石,有出于泥沼,可是过了某种限度,我也不去管它的根源了。

高译本第二章:

他话没说完声音已经消逝,汤姆听也不听,只是不耐烦地用眼睛往车行四处乱瞟。一会我听到楼梯上有人下来,跟着一个身材结实的女人挡住了帐房口的灯光。她年纪大概三十出头,身体略肥,可是像有些女的一样,肥得颇有肉感。她穿的一身带有油渍的深蓝绉绸衣裳,脸庞并不美,可是一落眼就感觉到这女人有一种活力,好像浑身神经都在不停的燃烧。

邱译本第二章:

他话还没说完声音就已经消逝,汤姆理也不理,只是不耐烦地往车行四处乱瞟。不久,我听见有人从楼梯上下来的声音,一个身材结实的女人挡住了办公室的灯光。她的年纪大概三十五六岁,体型略显丰腴,却流露出某些女性特有的肉感。她穿着一件沾有油渍的深蓝色绉绸衣裳,虽然长得不是很特别也不美,可以一眼就感觉得到她有一股活力,仿佛全身的血液都在不停的燃烧。

高译本第三章:

下午潮涨的时候,只见海边他的宾客一个个在高板上跳水嬉戏,或是躺在他的私人沙滩上晒太阳,或是搭着滑水板拖在他的两艘摩托艇后边,在海湾里转来转去、剪水急驰,搅得浪花四溅。

邱译本第三章:

下午潮涨的时候,只见他的宾客在海边的高板上跳水嬉戏,躺在他的私人沙滩上晒太阳,或是搭着滑水板拖在他的两艘游艇后方,在海湾里转来转去,破水急驰,弄得浪花四溅。

如果我有这个闲心,真可以把整本书抄下来。但是就抄这些也够了。我早听说现在的翻译工匠们从图书馆搬回几本书,不看原文一个晚上也可以制作出一个译本。可是高明的抄手会借用几家蓝本,我实在想不到一个人会这样明目张胆的只从一个译本剽窃。因为再怎么有恃无恐的强盗,也不会明火执仗的搬空一家。邱淑娟何许人也?莫非高克毅先生授权她改良自己的译本?还是欺负高先生远在海外,鞭长莫及?就算高先生在国内,也只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但看北京的秀水街,上海的襄阳路,还有中国遍地开花的世界名牌。财大气粗的生意人都拱手相让,何况身单力薄的臭老九?单抄你一家说明人家看得起你,别的译本还没有这个资格呢!

邱氏译本装帧精美插图华丽,导读后记一应俱全,取名爱藏本,定价十九元八角。

顺便说一句,高克毅先生的译本初版于一九七一年,邱氏译本初版于二零零二年。

姚乃强先生是我所佩服的教授,他在翻译上也颇有建树。可是他翻译的《了不起的盖茈比》实在不很令人放心,或者说很不让人放心。闲话少说,抄书为先。

巫译第五章:

起初我还以为又是一次晚会,一次狂欢的盛会,整个别墅统统敞开,好让大家做游戏,玩捉迷藏或“罐头沙丁鱼”。可是一点声音都没有。只有树丛中的风声,风把电线吹动,电灯忽暗忽明,好像房子在对着黑夜眨眼。当出租车哼哼着开走的时候,我看到盖茨比穿过他的草坪朝着我走过来。

姚译第五章:

起初我还以为又是一次聚会,一次纵情的狂欢,把整个别墅统统敞开,大家正在玩捉迷藏或“罐头沙丁鱼”之类的游戏。可是一点声响都没有,只有树丛中的风声作响,风把电线吹动,灯光忽暗忽明,好像仿造在对着黑夜眨眼。当我搭乘的出租车哼哼唧唧开走的时候,我看到盖茈比穿过草坪朝着我走过来。

巫译第六章:

汤姆对于黛西单独四处乱跑显然放不下心,因为下一个星期六晚上他和她一道来参加盖茨比的晚会。也许是由于他的在场,那次晚会有一种特殊的沉闷气氛——它鲜明地留在我的记忆里,与那个夏天盖茨比的其他晚会迥然不同。

姚译第六章:

汤姆对于黛西单独四处乱跑显然放不下心,因为下一个星期六的晚上他和黛西一起来参加了盖茨比的聚会。也许是由于他的在场,那次聚会有一种特殊的沉闷气氛——它鲜明地留在我的记忆里,与那个夏天盖茨比的其他聚会迥然不同。

接下来的章节你绝对无法想象。

巫译第七章:

“啊,你要求的太过分了!”她对盖茨比喊道,“我现在爱你——难道这还不够吗?过去的事我没法挽回。”她无可奈何地抽抽噎噎哭了起来。“我一度爱过他——但是我也爱过你。”

盖茨比的眼睛张开来又闭上。

“你也爱过我?”他重复道。

“连这个都是瞎话,”汤姆恶狠狠地说。“她根本不知道你还活着。要知道,黛西和我之间有许多事你永远也不会知道,我俩永远也不会忘记。”

他的话刺痛了盖茨比的心。……

姚译第七章:

“啊,你要求的太过分了!”她对盖茨比喊道,“我现在爱你——难道这还不够吗?过去的事我没法挽回。”她无可奈何地抽抽噎噎哭了起来。“我一度爱过他——但是我也爱过你。”

盖茨比的眼睛张开来又闭上。

“你也爱过我?”他重复道。

“连这个都是瞎话,”汤姆恶狠狠地说。“她根本不知道你还活着。要知道,黛西和我之间有许多事你永远也不会知道,我俩永远也不会忘记。”

他的话刺痛了盖茨比的心。……

这一段真是太省心了,我只要复制加粘贴就可以了。

也许姚教授认为杀鸡焉用牛刀,让自己的硕士博士硕博连读士执笔,可惜他们率尔操斛,甚至干脆明修栈道,暗渡陈仓,译罢姚教授本人又疏于把关,无意间让不肖的徒子徒孙们坠了乃师声名。幸好教授的名望是靠写书写出来的,不是靠译书译出来的,或者反过来说,译书不能增加教授的名望,教授也就不屑于亲力亲为了。这是出版界之幸呢,还是读书界之哀呢?至少普通的读者,看了村上春树在《挪威的森林》里大力揄扬《了不起的盖茨比》,他们只会到书店或图书馆找来一本看,一般是不会理会译者是谁的,更不可能去较真谁的译作剽窃了谁。有时候我不禁会设想,如果林少华翻译《挪威的森林》的时候,将The Great Gatsby的书名译作《大亨小传》,大家会不会争相去看高克毅先生的译本呢?这只能是一个假设罢了,虽然这个假设里面暗藏着许多玄机。

我手上巫宁坤先生的译本初版于一九九七年,姚乃强的译本初版于二零零四年,已经是第三次印刷了。************************************************************

 

又及:文章的正文转完了,原帖的下面其实还有一些评论和讨论,很有意思,感兴趣可以自己去看,点击转文的标题即可。

当代的中国人,顾虑太多,真话太少—也算是文革的流毒吧~~

 

又又及:“幸好教授的名望是靠写书写出来的,不是靠译书译出来的,或者反过来说,译书不能增加教授的名望,教授也就不屑于亲力亲为了。这是出版界之幸呢,还是读书界之哀呢?”这段话看了之后心中感触颇多~译匠之悲哀吧。据说,译作是不能算学术成果的……

yafay于醉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