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国早报

　　他们是一群身份“特殊”的人。

　　一方面，他们不取分文地辛勤工作，默默地服务着数以万计的广大人群，并受到众人的极力拥戴；而另一方面，他们的行为本身，助长了国外影视作品在中国大规模地“非常规”流行，从某种意义上说，触犯了多个方面的禁忌和利益。因此，字幕组只能处于夹缝中的一个灰色地带，享受着来自民间的敬意，同时极力避免暴露在阳光之下。

　　一条通向美剧的桥梁

　　字幕组究竟是一个什么组织？由于他们的低调而且严密的运作方式，很多享受了多年字幕组成果的“资深剧迷”也对此不甚了解。

　　简单来说，字幕组的工作就是给网上下载的影片配上相应的中文字幕。对于英文水平普遍不高的国人来说，直接观看从网上下载的美剧原声片源几乎是不可能的。而像《越狱》这样令人上瘾的剧集，等待正规渠道出版的配有中文字幕的影碟，无疑是对粉丝们最严酷的折磨。要第一时间看到最新的剧集，只能依赖网上字幕组的工作。正是因为有了他们，中国的美剧迷们从此过上了“天涯共此时”的日子。

　　在国内，大大小小的字幕组有很多，他们翻译的对象不只限于美剧，实际上字幕组的形成最早就是从翻译电影和动画片开始的。据一位字幕组成员介绍，各大字幕组翻译各种影视作品，包括电影、电视剧、电视纪录片、综艺和体育节目，涉及英文、日文、韩文等多个语种，其中又以英文势力最大。近年来，因为美剧越来越受欢迎，因此很多字幕组专门设立了美剧组，并逐渐形成了一股独立的势力。

　　目前国内最大、影响最广、翻译质量最高的美剧字幕组主要有三家，分别是“伊甸园”、影音YY工作室的“YYeTs美剧组” 和“磐灵风软字幕组”。经常观看美剧的网民就会注意到，网上发布的美剧中文字幕，绝大部分都是由这几个字幕组提供的。另外，一个名为TLF的字幕组的作品也比较常见，但因为TLF是国内最大的网络资源的集散地，主要以制作和提供电脑游戏和电影下载为主，其字幕组翻译美剧采取“少而精”的策略，只挑选最热门的剧集制作字幕，因此虽然他们的作品质量很高，但其影响力在美剧迷中却没有前面那三家大。

　　这些字幕组翻译的美剧作品不计其数，综合各大字幕组的作品，美国电视台正在播放的电视剧和综艺节目，几乎都可以在字幕组的论坛上找到。可以这样说，是字幕组在网民和美剧间架起了一道沟通彼此的桥梁。

　　在美剧迷中间，字幕组受到由衷的拥戴，因为他们如此尽心尽力地工作，极力以最快的速度和最好的质量完成新剧的翻译工作，使网民们得以几乎与美国观众同步欣赏到最新最好的剧集，并且这一切完全不收取任何费用。一位网民在帖子中写道：“以自然法的名义，向字幕组的同志们致敬！他们是真正无私的奉献者，是‘传播、免费、共享’的互联网精神的践行者，如果没有这些人，我们将丧失一个直接与世界沟通的重要渠道。”

　　灰色的生存状态

　　尽管字幕组完全本着一种“奉献”精神为广大网民提供着服务，但不容回避的是，他们的工作致使大量外国影视作品避开了正式发行渠道严格的审查，流通到了中国观众手中；同时，这种行为也可能成为美国版权律师关注的对象。

　　字幕组当然明白自己处境的尴尬，因此他们行事向来低调，尽可能地使自己隐藏在幕后。当记者试图接触字幕组成员进行采访时，才发现困难重重，他们根本不愿意站到前台把自己暴露在阳光下，即使只是通过网络用化名对话。

　　直到记者发现字幕组中有一位柳州人，事情才出现转机。经过数次邮件沟通，看在“广西老乡”的面子上，这位柳州人才接受了记者的采访。幸运的是，这位广西老乡还是国内最权威的字幕组YYeTs的字幕总监，也是该论坛的总版主，通过他记者才得以深入了解到字幕组的详细情况。本文所述的大部分信息，都来自这位老乡的介绍。

　　一个偶然的机会，记者在一集美剧字幕制作人员名单上，发现一个叫梁良的名字后跟着一个括号，标明其来自柳州。记者当即登录论坛，给他发出了要求采访的信息。

　　在与梁良几次邮件通信中，他多次反复询问记者的身份，直到确认记者并非“公安局的人”，这才同意记者加他的QQ。梁良一开始就告诉记者：“其实很多人跟我联系采访，国内外各大报刊杂志的都有，我全都拒绝了，这样太危险。”

　　梁良告诉记者，国内各大美剧组的管理者中有不少广西人。他说：“YYeTs现在是我领导；风软有个高层，算是风软的功臣，是柳州的；YYeTs另外有一个美女管理员和总监督，名叫小露，是广西大学毕业的，也是南宁人。”记者想通过梁良联系这几位老乡采访，但都遭到了拒绝，可见他们对“曝光”有着相当大的顾虑。

　　梁良介绍，YYeTs字幕组的工作人员目前有150人左右，全部成员都是自愿参加的，没有从中获取过一分钱的报酬。而制作出来的字幕，也完全是免费发布在网上供人下载。实际上，为了制作字幕的需要，他们以前还要自掏腰包租用服务器，用以传输片源。

　　那么，是什么原因促使字幕组出钱出力做这种“亏本的买卖”呢？梁良说，“这完全出于对美剧的兴趣和热爱。”长期以来，各大中国字幕组以翻译字幕为乐，享受着彼此之间竞争速度和质量的简单快乐。在这一点上，他们和那些专门破解软件并发布给网民下载的骇客一样，充满着智力竞争的自豪感，光是看着自己作品的数以百万的下载量，就能得到足够的自我满足。

　　说起字幕组的发展，梁良充满信心地说：“YYeTs现在可以同时连载14部美剧，我的短期目标是同时连载20至30部美剧，覆盖Fox、ABC、CBS和NBC出品的所有连续剧。”然而说到更长远的打算，他表现出对字幕组未来的忧虑：“字幕组只是现在特殊环境下的产物，说不定哪一天有关方面就要把它禁止掉。”

　 追踪字幕组“越狱”轨迹

　　昨天是美剧《越狱》最新一集的播出日，目前最受网民热捧的《24小时》第六季和《英雄》第一季集中在这一天播出，所以是字幕组最忙碌的时候。所有的字幕组都在拼时间，都希望抢在第一时间把中文字幕发布出来，字幕组之间的竞争就体现在发布速度和翻译质量上。

　　在梁良的解说下，记者跟踪了《越狱》从美国播出到传输至国内，以及字幕组翻译、制作、发布，再传到网民手中的全过程，带领读者一窥其中究竟。

　　北京时间2月27日上午9时，《越狱》第18集播完。几分钟后，国外的BT网站上就已经可以下载到无字幕视频了。发布这些资源的是国外著名的0－day 组织，他们将美国的电视节目录下来，放到网上供全世界免费分享，行动极快，所以号称“0－day”。他们没有自己的网站，都是以BT、emule等点对点传输方式发布，而且视频质量很高，是美国版权律师的眼中钉，但这种“侠盗”作风在网民中甚得人心。

　　绝大多数中国网民是通过BT和emule得到这些片源的，一般抢先体验者下载的都是最通行的350M的Avi版本，这个过程大约需要四五个小时。而对于字幕组来说，这样的速度显然太慢了，他们有自己一套成体系的传输渠道。

　　字幕组需要的资源，除了视频之外，还有他们所说的CC，也就是同步录制的英文字幕。美剧的英文字幕大多是现成的，通过特殊的设备和软件，可以转录成文本文件。这一过程非常快，只要剧集一播完，数分钟后就可以传到国内。

　　梁良说，他们有专门的“资源组”在美国负责视频源，拿到视频后，资源组会先把它上传到韩国的服务器，国内的成员再到韩国服务器下载到本地的FTP服务器。通过韩国服务器的中转，大大缩短了直接从美国下载的时间。

　　《越狱》播出一个小时后，也就是北京时间上午10时，字幕总监就可以拿到视频，然后放到会员服务器上，通知负责这一集翻译的成员下载。梁良说：“我们的服务器都是T级别的，传输速度可以达到50Mbs，下载一集最多只要5分钟时间。”

　　得到视频文件后，有专门的时间轴人员负责把英文字幕与视频调整同步，也就是一句话在哪个时间点出现，持续多长时间，都要与人物对话一一对应。这一工作大约用了两个小时的时间。

　　中午12时，调整好的字幕传到梁良手上，梁良马上通过QQ或MSN把字幕分派给4名翻译人员，每人负责10分钟左右的剧情，差不多200句对白，这需要两个小时的工作量。

　　下午2时，翻译工作完成，马上传送给校对人员，对译好的字幕进行完善，包括纠正错别字、不通的文法、错误的表达方式，以及统一翻译风格，并加以适当的润色加工。这一步完成后，还要重新检查时间轴，因为有时英文一句话要分两行显示，而中文几个字就能表达；有时一句话太长，还要分割成两行进行显示，这些都会造成字幕与声音不同步的现象。

　　下午4时左右，梁良拿到基本加工完成的字幕，然后挂到视频上看片，进行最后一关的审查。在昨天看片过程中他发现了两处错误，马上进行了调整。

　　下午6时，完成的字幕上传到论坛和国内最大的字幕站“射手网”。在短短一个小时内，这条字幕就被下载了近万次。

　　与此同时，有专门的人员把视频和字幕压制成RMVB等格式，并提供给网民下载。相对于avi格式，RMVB的体积更小，虽然这种格式的视频质量比avi要差一些，但下载速度快，而且观看时不必用专门的软件外挂字幕，方便影迷下载和观看。

　　纵观《越狱》字幕出炉的整个过程，像剧中越狱的情节一样紧张，其中有迈克尔式的缜密策划和组织，越狱8人组式的团队协作，还要和其他字幕组拼时间、拼质量，也如同《越狱》中狱友与FBI斗智斗勇般紧张刺激。

　　从北京时间27日上午8时美国开始播放《越狱》第18集，到下午6时，国内网民可以下载到内嵌中文字幕的片子，整个过程不过10个小时。此后的几天里，一些字幕组还会重新发布更完美版本的字幕，出齐4种清晰度版本的视频，包括普通的RMVB版本、Avi版（支持在有MPG4功能的DVD机上观看）、 H264版（960×544画面，AC3 5.1音频），以及高清晰数字HDTV 720格式（每集体积1.4G，清晰度1280×720，杜比环绕5.1）。

　　备受崇敬的“字幕神人”

　　经常看美剧的人都有这样的同感，“网上翻译的字幕比很多DVD的字幕好多了”。这种“好”不仅在准确度和时效性上，更在字里行间译者流露的感情，一种对片子的感情。

　　梁良介绍说，其实，字幕组本身就是一个美剧的超级“粉丝”团。很多人加入字幕组，就是为翻译自己喜爱的美剧。他们不但通晓人物剧情，还了解电视剧的创作背景，对美国的流行文化更是心向往之。因为心中喜欢，所以翻译的时候特别卖力，遇到疑难剧情处，常常在字幕中加一些背景注释，有时甚至忍不住发几句议论。所以，“粉丝”看“粉丝”翻译的字幕，最能心领神会，相顾莞尔。

　　翻译字幕又辛苦又繁琐。有些美剧里涉及大量的专业术语，像《CSI》动不动就是解剖学的长串拉丁文，非得有医学背景的人才能翻译，事实上，翻译《CSI》的人之中的确有不少是医科大学的。还有些美剧盘根错节、暗藏各种语言机关，像《威尔与格蕾斯》干脆就是一部美国流行文化百科全书。这种片子尽管一集只有45分钟，可翻上七八个小时也很正常。如果不是真心喜欢，很难坚持下来。据梁良说，通常一部美剧每10集左右会换掉3个翻译，能从头到尾译下来的，都是些神人。

　　梁良说起他的YYets字幕组中的王牌翻译Requiem时，干脆地说：“此君绝对是一神人！强得你想不到！”梁良说，“他无论是翻译、校对、时间轴，样样都是最好的，而且中文水平极高，有些译作令人叫绝。还有就是他的专注，绝对让你害怕。”Requiem是《太空堡垒卡拉狄加》的超级“粉丝”。《太空堡垒》最初在网上流行那阵子没有英文字幕，他就一句一句听译，翻来覆去地听上一整天，如临大敌，仿佛一个错别字都是对这部剧的亵渎。有人给他算了一下，他翻译一集片子，至少要对着字幕看6次片子。现在字幕组内部招新人时，常开玩笑，“你们新来的，跟谁比都不要去跟Requiem比，他属于变态级别的。”

　　从其他渠道，记者还了解到一些字幕志愿者的情况。

　　和Requiem一样变态的还有Shin3，他对美国印第安文化极其着迷，字幕组决定出《西部风云》的中文字幕时，他立即请缨要做主翻。这个Shin3 也是有些痴气的人，常常一翻就是8小时，不吃不睡，像着了魔一样。有一次看到印第安人被屠杀的场面，一边抹眼泪一边还在键盘上敲字，浑然忘我。还有一次，翻到最后，突然发现键盘上黏黏的，竟是鼻血长流。

　　RealDeal也是个奇人。他是伊甸园《迷失》版的“斑竹”，在国外待过几年，英语功底很深厚，出过一本关于时尚英语与美国流行文化的书。在翻译问题上，他是个完美主义者，字斟句酌，近乎偏执。对于《迷失》更是情有独钟，逢人就捧《迷失》而贬《越狱》，十分看不惯后者在国内红得这般莫名其妙。他与伊甸园字幕组的人私交不错，但坚决不肯加入，因为现在的字幕组一心拼速度，抢“第一时间发布”的名头，却在翻译质量上流于粗疏。这种纯粹速度的竞争在他看来很无聊。不过，他偶尔也会给字幕组客串做做校对，像伊甸园版《迷失》第二季的最后一集就是他亲自翻译的。因为前面几集《迷失》的翻译实在太不像话，如此糟蹋他最心爱的剧集，简直忍无可忍。

　　正是靠着这些“神人”的痴迷，字幕组提供的“免费午餐”才让广大美剧迷们品尝到了比需要花钱的正版DVD更“美味”的大餐。把美国民谚翻译成中文有其特别的难处。《欲望都市》有一集里面，“我想你们两个将会很适合”（I thought you two would hit it off）被翻成“我想你们两个会来电”。《越狱》里面的名句“准备的作用是有限的” （Preparation can only take you so far）则被改成了“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尽管故事的背景完全在美国，经过了这样的翻译，或多或少会带上一点中国特色。而这些都要归功于翻译的精心雕琢。

　　据梁良介绍，即使都是志愿翻译者，水平差异还是很大的，有些翻译水平太差，“斑竹”会自动清理掉。字幕组间在内容上的相互竞争也就是把字幕发到字幕站，靠公众的口碑来评判。

　　字幕组之间的竞争

　　据梁良介绍，伊甸园、YYeTs和风软三大字幕组之间，也存在着互相竞争和协作的微妙关系。

　　1月30日，YYeTs领先发布了《越狱》第15集的字幕，而就在他们的字幕发布后10分钟，YYeTs的论坛遭到了攻击，几乎陷入瘫痪。尽管不能表明是其他字幕组发起的攻击，但时间如此巧合，不能不让人产生这样的联想，这也让这种竞争突然有了硝烟的味道。

　　尽管各个字幕组都是完全免费发布作品的，但这其中多少也有一些商业成分参与其中，毕竟要维系字幕组的生存还需要资金。比如为了尽快完成字幕，就要租用传输速度更快、空间更大的服务器，这是一笔数目不小的开支，仅仅依靠论坛管理员掏腰包，显然是不现实的。

　　字幕组的作品有着非常广泛的受众，这是一个很丰厚的资源，因此很多运营商都盯上了这块肥肉。梁良告诉记者，有些字幕组或多或少地参与了一些跟经济有关的活动，他在这行里混了多年，对其中的操作知之甚详。比如有一个字幕组和国内最大的BT下载站BT china以及影视帝国都是同一个“后台老板”，虽然这些下载站和字幕组面向网友提供的资源都是免费的，但其巨大的访问量获得了众多广告商的青睐，每年的广告收入可以赚几百万元。

　　“YYeTs虽然一直以来坚持不商业，全免费分享，不过跟其他运营商合作是肯定有，不然你服务器到哪里去要呀？服务器一年好几万的费用，我们哪里付得起！”梁良说，“我们目前也就是赚个服务器的钱，基本就是在我们的RMVB里加一下他们的几秒钟字幕广告，或者叫人帮忙把我们最新的资源传给他们，就这样而已，他们就提供服务器给我们用。”

　　对于各大字幕组的“产品质量”，网民中分为几大阵容，基本上混哪个论坛的就认为哪个字幕组最好。说起“专业”上问题，梁良一点也不谦虚：“只看美剧这一块的话，就我们YYeTs和TLF最好的了，当然单个作品中难免各有所长，但我们两家的总体质量是最好的。混美剧的人都知道，YYETS是金字招牌，哈哈！”

　　字幕组之间的关系，也如同历史演义般上演着“分久必合，合久必分”的故事。梁良介绍说，“最早的时候，YYeTs、YDY、TLF这几家国内最具规模的字幕组之间，是一种合作的关系。我们中间是有协议的，就是类似一种联盟，大家不制作重复的剧集，每个组的字幕都共享，互相可以随便拿来压制。”

　　“估计那时我们YYeTs负责的几部片子太红了，于是YDY打破联盟协议，开始抢片制作，于是联盟宣告破裂，开始各自为战，造成现在这种激烈竞争的局面。”

　　梁良认为，现在这种竞争局面也是利弊互见的，“有了竞争，可以促使各个字幕组都使尽全力把工作做好，在竞争中优胜劣汰，这是好的。但竞争也造成了资源浪费和重复劳动，使各个字幕组不得不投入更多的精力在一部剧集上”。